林舟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记忆碎片，而是一个清晰、连贯、如同亲历的场景：
2023年1月15日，北京某地下实验室。
他穿着白色防护服，站在巨大的玻璃隔离墙前。墙内是十几个透明的生物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有亚洲面孔，有非洲面孔，有欧洲面孔。他们身上插满了管子，皮肤上布满疱疹，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边，声音平静：“这就是COVID-23的临床效果。致死率37.2%，完美符合预期。特定基因人群的死亡率达到48.6%，超额完成目标。”
林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痛苦吗？”
“很痛苦。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军装男人转头看他，“林博士，你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你应该明白，人类需要进化，而进化需要淘汰。”
“可这是屠杀...”
“这是净化。”男人纠正道，“用几千万人的死，换几十亿人更好的未来。而且，活下来的人会感谢我们——因为我们提前研发了真正的疫苗，只给‘值得存活’的基因群体接种。”
画面切换。
2023年3月，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
林舟站在演讲台上，面对各国代表和全球媒体。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和病毒模型。
“女士们先生们，COVID-23是自然进化的悲剧，但我们成功研发了针对性疫苗。首批十亿剂将优先供应基因匹配人群，这是最科学的分配方式...”
台下，苏晚晴坐在记者席，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一个牌子，上面用红色大字写着：“谎言！这是基因武器！”
但她的声音被保安捂住，人被拖了出去。在被拖走前，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舟，充满震惊、失望和...仇恨。
画面再切。
2025年，某个不知名的海边。
林舟独自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他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报纸，头版标题是：“基因清洗计划首席科学家林舟被全球通缉，涉嫌反人类罪。”
下面配着他的照片，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值得吗？用几千万人的死，换来所谓的‘人类进化’？”
林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说话。
是系统，或者说，是系统的上一个宿主。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我只知道，如果2020年我没有阻止疫情，2023年的灾难就不会这么温和。至少现在，人类还没灭绝。”
“温和？”那个声音笑了，充满讽刺，“你管30%的死亡率叫温和？林舟，你已经被他们同化了。你忘了你最初为什么要重生。”
“我没忘。但我没有选择。”
“不，你一直有选择。”声音渐渐远去，“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那条路...”
林舟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凌晨四点。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发生过一样。不，不是像，也许在某个时间线里，真的发生过。
他是那个时间线里的林舟，是COVID-23的首席科学家，是基因清洗计划的执行者。
而他，现在这个林舟，正在走向那条路吗？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异常】
【正在分析梦境内容...分析完成】
【梦境来源：平行时间线T-729，可能性37.8%】
【警告：宿主当前决策路径与T-729相似度达61.4%】
【建议：重新评估选择】
“什么意思？”林舟在脑中问，“那个梦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我？”
【是。在时间线T-729中，宿主选择允许2020年灾难发生，以此换取阻止2023年基因清洗的机会。但后续发展偏离预期，宿主被“公司”控制，成为计划执行者】
“所以我如果选A，允许2020年疫情发生，最后就会变成那样？”
【概率大于73.2%。但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那选B呢？阻止2020年疫情？”
【时间线T-815，宿主成功阻止2020年疫情，但“公司”启动备用计划，于2021年释放更致命的病毒，致死率52%，无差别攻击。人类文明在2028年崩溃】
林舟感到一阵窒息。
选A，几十万人死，他变成屠夫，但人类文明延续。
选B，救下2020年的人，但可能导致几十亿人死亡，文明终结。
这根本不是什么选择，这是两杯毒药，必须选一杯喝下去。
“没有第三条路吗？”他几乎是在哀求。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他眼前：
【存在第三条路：摧毁“公司”和修正者，在2020年前建立全球防疫体系，在2023年前研发出广谱疫苗。成功概率：0.7%】
0.7%。
千分之七的概率。
“那我也要试。”林舟说。
【确认选择：第三条路】
【系统最终任务发布：在2019年12月31日前，完成以下目标】
【1. 摧毁“沃森生物”全球网络】
【2. 瓦解修正者组织】
【3. 建立有效全球疫情预警和应对机制】
【4. 研发出针对冠状病毒的广谱疫苗原型】
【任务奖励：本时间线稳定延续，所有重生者记忆保留】
【失败惩罚：本时间线崩溃，所有关联个体（包括宿主）存在被抹除】
【倒计时：5年8个月17天】
林舟看着那行倒计时，感觉肩上的重量几乎要压垮他。
五年八个月。要完成四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苏晚晴坐在沙发上，同样没睡。她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笔记本，一页页地翻，眼神空洞。
“你也睡不着？”林舟在她身边坐下。
苏晚晴没抬头，轻声说：“我在看这个本子。看这些字迹，这些图，这些公式。我越看越觉得陌生。这真的是我写的吗？还是说，我只是在照着某个模板，无意识地复写？”
“不管是谁写的，知识是真的，能救人就是真的。”林舟说。
“可如果这些知识，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呢？”苏晚晴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果让我‘知道’这些，只是为了让我在适当的时候，说出适当的话，引导舆论走向他们想要的方向呢？”
林舟无法回答。周浩留下的信息很清楚：苏晚晴是锚点07，记忆被植入，会在母亲死后激活，发布“病毒实验室泄露”的谣言。
而谣言的目的，不是揭露真相，而是混淆视听——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沃森生物”的实验室泄露，扭曲成“武汉病毒所意外泄露”，从而引发国际争端，转移对“公司”的怀疑。
完美的计划。苏晚晴是无辜的，但她的“证词”会被广泛传播，因为她看起来最可信：一个普通高中生，在母亲死于疫情后，悲痛中“回忆”起笔记本上的“真相”。
“我不会让你被激活的。”林舟重复昨晚的话，“你妈妈不会死，你不会发布任何消息。”
“可如果我爸爸...”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像周浩说的，我爸爸是沃森生物的人，那他会不会...亲手让我妈妈感染？为了激活我？”
这个猜测太残忍，两人都不愿说出口，但都想到了。
亲生父亲，为了某个计划，可能害死妻子，再利用女儿。
如果这是真的，那苏晚晴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我们先拿到证据，曝光一切，你爸爸就没有机会作恶了。”林舟说。
“可证据在我爸爸那里，他知道我们会去拿。”苏晚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林舟，我爸爸...他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
苏晚晴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爸爸”，时间昨晚十一点：
“晚晴，爸爸知道你最近在查一些事。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但如果一定要知道，回家一趟，我们谈谈。注意安全，别告诉任何人。爸爸爱你。”
短信很普通，但在这个时间点，显得格外诡异。
“他想见你，单独。”林舟皱眉，“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机会。”苏晚晴说，“如果我爸爸真的...参与了什么，也许我能说服他回头。也许，他能给我们证据，或者至少，告诉我们真相。”
“太危险了。修正者肯定在监视他，你一去就可能被控制。”
“可如果不去，我们就拿不到武汉的那份证据。”苏晚晴站起来，“秦文渊说证据在武汉他老家，但我查了，秦文渊是孤儿，没有老家。那个‘老家’，可能是个代号，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脸色更白了：“或者，是指我爸爸的家。我爸爸姓苏，但秦文渊的导师姓秦，他们可能是...亲戚？或者有其他关系？”
这个猜测很大胆，但并非不可能。如果苏建国和秦文渊有关联，那所谓的“武汉老家”，很可能就是苏建国的家。而证据，可能就在那里。
“如果是这样，你爸爸让你回家，可能是要用证据交换什么。”林舟分析，“比如，交换你...加入他们？”
“那我就假意答应，拿到证据再反悔。”苏晚晴说。
“不行，修正者有手段控制人，你一旦答应就可能被洗脑或植入指令。”林舟坚决反对，“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赵明远从楼上下来，他几乎一夜没睡，在照顾老K。老K的伤稳定了，但需要静养。
“吵什么呢？”赵明远问。
林舟简单说了情况。
赵明远沉思片刻，说：“我有个想法。苏晚晴可以回去，但不是一个人回去。我们可以在她身上装窃听器和摄像头，远程监控。如果她爸爸有异动，我们立刻冲进去救人。而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之前从一个黑市商人那里买的，说是能干扰记忆植入设备的信号。原理不知道，但据说有用。让苏晚晴带上，也许能防止她被控制。”
“有用吗？”林舟怀疑。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好。”赵明远说，“而且，我们没时间了。周浩的死，修正者肯定知道了，他们会加快行动。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所有证据，然后制定反击计划。”
林舟看着苏晚晴，她眼神坚定，已经做好了决定。
“好，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