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后海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
老K看起来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陈启明则完全变了个人——六年前的青涩程序员,现在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只有偶尔推眼镜的小动作还保留着过去的影子。
“日内瓦的情况不乐观。”陈启明开门见山,“时间线监督委员会内部出现了分裂。以莫里斯教授为首的‘保守派’认为,我们的干预已经造成时间线的不稳定,那些‘时间感知错乱’病例就是证据。他们要求重启锚点计划,用温和的方式‘纠正’偏差。”
“纠正?”苏晚晴皱眉,“怎么纠正?让疫情重新爆发?”
“不,是更隐蔽的方式。”老K说,“他们提议,在未来三年内,逐步提高某些地区的自然死亡率——通过调整医疗资源配置、影响公共卫生政策、甚至气候干预。用他们的话说,是‘让时间线回归到统计学上的合理轨道’。”
“统计学上的合理轨道…”林舟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寒意,“意思是,旧时间线里那几百万人死亡,是‘合理’的?”
“在修正者——现在是时间线监督委员会——的模型里,是的。”陈启明调出平板上的数据,“他们的核心理论是:时间线有‘弹性’,小幅干预可以,但大规模改变会导致‘反弹’。我们阻止了疫情,拯救了数百万人,但这些人口会在其他方面产生影响:资源压力、社会矛盾、甚至…诱发其他类型的全球危机。”
“所以他们要制造新的死亡,来‘平衡’?”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怒意。
“他们认为这是更仁慈的做法——分散的、自然的死亡,好过集中的、灾难性的死亡。”老K冷笑,“但本质上没区别,都是在扮演上帝,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委员会里不是还有温和派吗?”林舟问。
“有,但保守派现在占了上风。”陈启明说,“而且,有迹象表明,他们背后有新的支持者。”
“谁?”
“一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组织,叫‘时间流’。”老K放下筷子,“这六个月,我动用了所有情报网,只挖出零星信息:他们比修正者更古老,比‘公司’更隐蔽。不直接干预事件,而是通过影响关键人物、资助特定研究、操控文化思潮,来引导时间线朝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他们想要什么方向?”
“不确定,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们不喜欢我们现在这条时间线。”陈启明说,“‘时间流’似乎相信,人类文明需要周期性的‘重置’,来保持活力。战争、瘟疫、自然灾害,不是bug,是feature(功能)。”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是故意要让灾难发生?”
“更准确说,他们认为灾难是文明进化的催化剂。”老K说,“而我们的干预,破坏了这种自然进程。所以,他们可能在暗中支持时间线监督委员会的保守派,推动‘纠正’。”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后海的流水声隐约传来。
“那些‘时间感知错乱’病例,和这个有关吗?”林舟问。
“可能有关。”陈启明调出另一份文件,“我这半年在分析全球的时间线数据模型。发现虽然大事件改变了,但某些‘节点’——就是那些在旧时间线里引发重大转折的事件——依然存在,只是表现形式变了。比如,旧时间线里,2024年有一场中东地区的局部冲突,引发了全球油价飙升。在新时间线里,这场冲突没发生,但2024年出现了一场罕见的太阳风暴,导致全球卫星通讯大面积瘫痪,同样引发了经济震荡。”
“你是说,时间线在‘自我修正’?”
“更准确说,是‘压力转移’。”陈启明推了推眼镜,“你阻止了一场灾难,但那股导致灾难的‘压力’不会消失,会转移到其他领域,以其他形式爆发。那些‘时间感知错乱’的患者,可能是对这种‘压力转移’特别敏感的人。”
“那‘观察者不止一个’又是什么意思?”苏晚晴问。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老K压低声音,“林舟,你一直以为,你的重生和系统,是唯一、是特例,对吗?”
林舟点头。
“但如果不是呢?”老K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观察者’是一个群体,而你是其中之一?如果还有其他观察者,在其他时间节点重生,带着其他任务?甚至…如果有些观察者,和我们立场不同?”
这个可能性,让林舟后背发凉。
“有证据吗?”
“间接证据。”陈启明说,“过去两年,全球范围内出现了37起‘精准预言’事件——有人准确预言了地震、股市波动、甚至政治人物的健康危机。这些预言者彼此无关,预言内容也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预言后,都会短暂出现‘时间感知错乱’的症状,之后症状消失,再也无法预言。”
“像一次性能力觉醒…”
“对,而且觉醒的时间点,恰好对应着我们时间线模型里‘压力转移’的高峰期。”陈启明说,“我怀疑,时间线的不稳定,导致某些潜在敏感者临时获得了类似你的能力,但不稳定,不持久。”
“那‘时间流’可能在找这些人。”苏晚晴反应过来,“利用他们,或者…研究他们。”
“或者,消灭他们。”老K说得很直接,“如果‘时间流’认为观察者是时间线不稳定的源头,他们可能会清理。”
林舟忽然想起系统最近那杂乱的信号。
那不是余波。
是警报。
“我们需要找到这些人,在他们被发现之前。”林舟说。
“已经在找了。”陈启明调出一份名单,“这是我筛选出的高可能性个体,全球12个人,分布在8个国家。但问题在于,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潜在观察者,还是只是医学上的特例。而且,时间线监督委员会和‘时间流’可能也在找他们。”
“那个日内瓦的物理学家呢?”
“他叫马克·雷诺,法国人,在CERN(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工作,研究量子引力。”陈启明说,“他目前被隔离观察,但我知道他三天后会转院到苏黎世的一家私人诊所。那是‘时间流’控制的医疗机构。”
“我们必须在他被转移前接触他。”林舟说。
“我去。”苏晚晴说,“我可以用医学研究的名义申请探视。日内瓦大学医院和我们实验室有合作项目。”
“太危险,如果‘时间流’在监控他…”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我去。”苏晚晴坚持,“我是医学专家,有正当理由。而且,如果马克真是观察者,他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林舟还想说什么,但苏晚晴握住他的手。
“六年前,是你冲进火场救我爸爸。三年前,是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坚持推进基因疗法,救了我妈妈。现在,轮到我去做该做的事了。”她微笑,“况且,我现在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背书的高中生了。”
她确实不是了。
六年时间,苏晚晴从那个依赖记忆植入的“伪学霸”,成长为真正顶尖的科学家。她主导的基因疗法项目已经进入三期临床,有望治愈数万罕见病患者。她在国际顶尖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超过二十篇,被提名过诺贝尔奖的候选。更重要的是,她在没有“未来记忆”的情况下,依然找回了对医学的热情和天赋。
“我和你一起去。”林舟说。
“不行,你目标太大。联合国的人突然出现在瑞士私人诊所,太显眼。”老K说,“苏晚晴以学术交流名义去,相对安全。我和启明会在外围接应。林舟,你留在北京,做另一件事。”
“什么?”
“接触另一个人。”老K调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像是实验室,“张维,42岁,神经科学家,北京大学生物医学交叉研究院教授。他上个月发表了一篇论文,研究‘颞叶异常放电与主观时间感知错乱的相关性’,用的案例就是日内瓦那位物理学家。”
“他也在研究这个现象?”
“而且,他论文里的数据,比杰克逊博士今天在会上展示的详细得多。”老K说,“有些数据,理论上只有接治医院才有。但他拿到了,这说明他和日内瓦医院内部有联系,甚至可能和‘时间流’有联系。”
“你想让我去调查他?”
“不,是合作。”老K说,“张维的导师,是李薇博士——我们时间幽灵的前成员,现在在成都帮你爸爸搞疫苗研发。通过这层关系,你可以正大光明地接触他,探讨学术合作。我们需要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以及,他是敌是友。”
计划迅速定下:
苏晚晴以学术交流名义前往瑞士,接触马克·雷诺,三天内往返。
林舟接触张维教授,探明其立场和研究深度。
老K和陈启明在瑞士提供远程支持,同时继续调查“时间流”。
所有行动保持高度警惕,避免打草惊蛇。
晚餐结束前,陈启明忽然问林舟:“你的系统,最近有动静吗?”
林舟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有杂音,像背景噪音,越来越频繁。”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最近一周,每天都有。”
陈启明和老K对视一眼,表情严肃。
“三个月前,正好是第一个‘时间感知错乱’病例被报告的时间。”陈启明说,“这可能不是巧合。林舟,你的系统可能不是休眠,而是在…适应新时间线。或者,在预警。”
“预警什么?”
“预警时间线的新威胁。”老K站起身,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后海,“我们以为六年前那场仗打完了,但可能,那只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