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北京大学医学部,生物医学交叉研究院。
张维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论文,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神经网络图。他本人比照片上更显年轻,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更像硅谷的程序员,而不是象牙塔里的教授。
“林先生,久仰。”张维热情握手,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李薇老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改变世界的人。”
“李博士过誉了,是很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林舟客气回应,目光扫过白板,停留在几个关键词上:“颞叶-顶叶交界区”“时间感知神经网络”“量子退相干”“观察者效应”。
“我对您最近的论文很感兴趣。”林舟开门见山,“关于时间感知错乱的神经机制。联合国最近也在关注这个现象,想看看能否从公共卫生角度做些工作。”
“联合国…”张维笑了笑,递过来一杯茶,“恐怕不只是公共卫生角度吧?我听说,时间线监督委员会最近在日内瓦开了闭门会议,讨论的正是这个现象。”
林舟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张教授消息很灵通。”
“做科研的,总得有些消息渠道。”张维坐回椅子,十指交叉,“林先生,我们直说吧。李薇老师让我信任你,所以我信任。但信任是相互的——你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学术交流?”
林舟沉默片刻,决定部分坦诚:“我有个朋友,最近出现了类似的症状。能预知几秒后的事,之后头痛。我想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治疗办法。”
“朋友?”张维看着他,“是那位在日内瓦的物理学家吗?”
果然,他知道。
“马克·雷诺,是的。”
“他现在很安全,在苏黎世的一家诊所接受观察。”张维说,“但三天后就不一定了。有一群人,自称‘时间流’,想带他走。名义上是更好的医疗,实际上是研究,或者说,解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时间流’也找过我。”张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他们邀请我加入一个项目,研究‘时间敏感者’的神经特征,探索‘主动干预时间感知’的可能性。经费充足,设备顶级,但条件苛刻:所有数据归他们,所有成果不经他们允许不得发表,所有研究对象由他们提供。”
“你拒绝了?”
“暂时还没,说要考虑。”张维说,“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六年前,沃森生物和修正者垮台时,有些文件没被公开。其中提到一个更古老、更隐蔽的组织,在背后支持某些‘必要之恶’。我查过,‘时间流’的雏形,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的某个秘密社团,成员包括科学家、哲学家、甚至政治家。他们相信历史有‘周期律’,文明需要定期‘修剪’才能健康。”
和林舟他们掌握的信息吻合。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李薇老师说,你们是站在‘修剪’对立面的人。”张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而且,我也出现了症状。”
林舟瞳孔微缩。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在实验室熬夜分析数据时。我突然感觉这一切都发生过——我伸手拿咖啡杯,杯子在我碰到前一秒被同事碰倒;我看着窗外,知道下一秒会有只鸟撞在玻璃上,它真的撞了;我手机震动,我知道是妻子问我几点回家,真的是她。”张维的呼吸有些急促,“那种感觉…不是猜测,是确定。就像在看一部已经看过一遍的电影。”
“之后呢?”
“头痛欲裂,持续了半小时。之后症状消失,再也没出现过。但我做了脑部扫描,发现颞叶-顶叶区有微小的结构变化——不是病变,更像是…强化。”
“像肌肉经过锻炼后变强?”
“类似,但不完全。”张维调出脑部扫描图,“看这里,神经元连接密度增加了12%,尤其是在处理时空信息的区域。这种变化,理论上需要长期的特殊训练才能达成,但我只经历了一次短暂发作。”
“马克·雷诺呢?”
“他的变化更明显,连接密度增加30%,而且…”张维顿了顿,“他在发作时,说了一些话。医院记录没写全,但我通过关系拿到了完整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马克恍惚的声音:“…线在颤动…它们没走…只是换了方式…观察者…不止一个…”
然后,是另一段,更轻,但更清晰:
“我看见了…2027年…东经120度,北纬30度…海面升起黑墙…三座城消失…观察者…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东经120度,北纬30度…”林舟迅速在脑海中定位,“中国东海,浙江、上海、江苏外海区域。”
“对,那是人口最密集的经济带之一。”张维说,“如果真有什么‘海面升起黑墙’,三座城消失…可能是海啸,但那个区域不在地震活跃带,历史上从没有过大海啸。”
“除非是人为的,或者…非自然的。”
“这正是我担心的。”张维说,“马克的预言如果准确,那2027年——也就是明年——会有灾难发生。而且,‘观察者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说明这场灾难不是天灾,是人为,而且有阵营。”
“时间流?”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张维看着林舟,“但有一点我很确定:马克的预言能力,和我的症状,还有全球那些病例,都是同一类现象。时间线被大规模改变后,产生的‘应力裂隙’在某些敏感者身上的体现。我们就像…时间的应力传感器。”
“那为什么是你和马克?其他人症状很轻,你们却很强烈?”
“可能和我们的职业有关。”张维说,“我是研究神经科学的,马克是研究量子引力的,我们都长期思考时间、空间、意识这些根本问题。大脑已经有了相应的神经基础,所以当‘应力’出现时,我们的反应更强烈。”
“而且,”他补充道,“我查过其他病例,其中至少有四个人,是理论物理学家、哲学家、顶尖棋手、战略分析师。都是需要极强时空推演能力的职业。”
林舟忽然想到自己。
他的“时间感知”能力,是系统赋予的,但本质上也是在感知未来几秒的信息流。这和马克、张维的症状,是不是同源的?只是他的更稳定、更可控?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舟问。
“两件事。”张维说,“第一,保护马克,别让‘时间流’带走他。他是目前最强烈的‘传感器’,可能还会有更多预言,我们需要那些信息。第二,帮我联系你的团队,我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案例,来建立完整的理论模型。如果我们能理解这现象,也许能预测下一次‘应力释放’会在哪里、何时发生,甚至…干预。”
“干预?”
“如果时间线像一根弦,改变历史就像拨动它,振动会沿着弦传播,在某些点形成波峰——也就是灾难。如果我们能在波峰形成前,施加一个反向的力,也许能抵消它。”张维的眼睛发亮,“这不是改变过去,而是稳定现在。”
林舟的手机震动了。
是苏晚晴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
“已到,安全,马克愿谈,但有条件:要见你。”
林舟抬头,看向张维。
“马克要见我。”
“预料之中。”张维说,“在他的预言里,提到了‘观察者’。而你,林先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观察者’定义的人。”
“那我该去吗?”
“如果你不去,时间流三天后会带走他。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张维说,“但如果你去,风险很高。时间流可能已经在监控他,你去,等于自曝。”
“他们有我的资料。”
“不止是资料。我怀疑,他们知道你的能力,甚至…在研究如何复制或对抗它。”张维严肃地说,“林舟,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某种现象的活体证明。对他们来说,你可能比马克更有价值。”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老K的信息:
“紧急情况,苏黎世诊所的转移计划提前了,今晚行动。我们这边有内应,但需要你决定:是否介入?如果介入,可能暴露。如果放弃,马克会消失。”
林舟看着信息,又看向白板上那些关于时间、观察、选择的词语。
他想起了六年前,在工地救苏建国时的选择。
想起了在北京服务器中心,那三分钟的生死抉择。
想起了在联合国演讲时说的那句话:
“未来不是被选择的,未来是被创造的。”
但创造未来,首先要选择站在哪里。
“张教授。”林舟站起身,“帮我安排最快去苏黎世的航班。还有,我需要一份马克·雷诺的完整医疗记录,和所有关于‘时间流’的资料。”
“你要去?”
“如果观察者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林舟说,“我选择站在阻止海面升起黑墙的那一边。”
张维看着他,良久,笑了。
“李薇老师说得对,你果然是个疯子。”他打开电脑,开始操作,“航班一小时后有一班,医疗记录和资料五分钟后发你。另外,给你个建议:别用真名,别用常规渠道。时间流监控着所有交通节点。”
“那怎么去?”
“货运航班,混在医疗设备里。我有渠道。”张维眨了眨眼,“李薇老师教的,她说你们当年经常这么干。”
林舟也笑了。
六年前的那场战争,似乎从未真正结束。
而现在,新的战争,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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