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圣安娜疗养院。
马克·雷诺在重症监护室度过四十八小时后，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但他不再是纯粹的物理学家，也不再是纯粹的病人。苏晚晴给予的神经递质类似物，将“悔恨基石”的部分碎片永久嵌入了他的意识基底，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人格混合体。
“他现在的脑波同时显示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张维教授指着监测屏幕，上面两条波形交织，时而同步，时而错位，“蓝色波形是马克本体的认知模式——理性、分析、对物理世界的敏锐。红色波形是苏晚晴记忆碎片的情感模式——细腻、敏感、对生命脆弱性的深切感知。大部分时间，红色波形占主导，所以他表现出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易怒、失眠、对特定声音（如海浪声、警报声）过度反应。”
“能分离吗？”
“理论上，等他的大脑完成神经重塑后，可能会形成稳定的新人格。但分离…不可能，除非再次进行高风险脑手术，而且我们没有‘悔恨基石’的原始模板了。”张维看向林舟，“他现在是你的第四印记持有者，但也是个病人。我们需要决定，是让他留在这里长期治疗，还是带回成都基地。”
林舟透过观察窗看向病房。马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纸笔，正快速计算着什么。他写几行，突然停下，用力划掉，把纸揉成一团扔开，然后抱头颤抖。几秒后，他又平静下来，捡起纸团，小心抚平，继续写。如此循环。
“他在算什么？”
“时间方程。”张维调出马克计算纸的扫描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微分方程和拓扑符号，“他试图用数学描述‘门’的开启过程。根据他的计算，‘门’的本质不是物理开口，而是时空曲率的无限大奇点——类似黑洞，但具有时间维度的单向性。一旦开启，不仅会吞噬物质，还会‘吞噬’时间本身，导致局部区域的时间流向彻底紊乱。”
“具体后果？”
“如果门在东海开启，半径五百公里内的所有物质会在瞬间被吸入奇点，而半径一千公里内的时空会进入‘乱序’状态——因果律失效，过去、现在、未来随机叠加。人可能同时是婴儿和尸体，建筑物可能同时存在和毁灭。更远的地方，会受到时间引力波的影响，全球的精密计时、导航、通信系统会大规模失效。”
林舟感到后背发凉：“时间流分裂派知道这些吗？”
“从马克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判断，他们知道，但不在乎。他们认为这是‘净化’的必要代价，而且相信门后的‘高等存在’能控制这种紊乱，创造‘新秩序’。”张维顿了顿，“但马克的最新计算显示，那些‘高等存在’可能…根本不是生物。他用了‘时空癌变体’这个词，意思是，它们本身就是时空结构病变的产物，存在的唯一目的是吞噬健康的时空来延续自身。”
“所以开门等于引入宇宙层面的病毒？”
“可以这么理解。而且马克认为，门一旦开启，就无法从我们这侧关闭。只有从门内部，也就是高维侧，才有关闭可能。这需要有人…进入门内。”
进入门内。林舟想起校准者说的“进入应力中心”。原来不是比喻，是真的要穿过那道门。
“马克还说，门的开启需要三个条件：足够的恐惧能量作为‘钥匙’，精确的时空坐标作为‘锁孔’，以及一个‘观察者’级别的意识作为‘扭转力矩’来转动钥匙。恐惧能量他们已经从马克和其他受害者身上收集了不少，时空坐标是东海节点，而观察者…”
“是我。”林舟说。七个印记，也许就是成为“扭转力矩”的必须步骤。
“对。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找你，要么控制你为他们开门，要么在你收集齐印记前杀掉你，用其他方式开门——但那样效果会打折扣，门的稳定性差，可能导致局部崩溃而不是可控开启。”
就在这时，秦枫的紧急通讯切入：“林舟，出事了。全球金融市场刚刚发生剧烈震荡，东京、香港、上海股市在半小时内暴跌超过7%，触发熔断。但诡异的是，暴跌没有任何基本面诱因——没有重大利空消息，没有地缘政治危机，纯粹是恐慌性抛售。”
“恐慌源是什么？”
“网络和社交媒体上，突然涌现出海量关于‘东海大灾难’的预言帖，细节惊人一致：2027年冬至，海啸，三城消失。帖子以多种语言同步发布，来源无法追踪，而且…附带了部分真实但本应保密的气象和地质数据，看起来极具说服力。各国政府正在辟谣，但恐慌已经蔓延。”
林舟立刻明白：时间流分裂派在制造舆论恐慌，为开门创造社会条件。大规模恐惧不仅提供能量，还会削弱各国政府的应对能力。
“还有更糟的。”秦枫继续说，“我们监测到东海坐标点附近，海底地壳出现异常低频震动，频率和马克描述的‘门开启前兆’吻合。中国、美国、俄罗斯的海洋监测机构都检测到了，但对外宣称是‘正常地质活动’。实际上，三国已经秘密提升了东海周边的军事戒备等级。”
“能确认震动是自然还是人为吗？”
“无法确认。但陈启明在病床上分析了数据，他认为震源特征显示有‘谐振加强’现象，很可能是某种外部能量注入导致的。而且，谐振频率正在缓慢向马克计算中的‘开门频率’靠近。”
“陈启明醒了？他情况怎样？”
“昨天刚脱离危险，但还需要卧床。他坚持要参与分析，说他的‘计算基石’可能能帮上忙。”秦枫顿了顿，“另外，老K有消息了。我们的人通过意大利黑市情报网，查到俘虏被关押在瑞士与意大利边境的一处私人庄园，属于一个叫‘冯·艾森哈特’的伯爵，表面是艺术品收藏家，实际是时间流分裂派在欧洲的重要赞助人。庄园守卫森严，而且有外交豁免权保护，强攻不可能。”
“能接触吗？”
“伯爵下周在苏黎世举办私人艺术沙龙，邀请政商名流。我们搞到了两张邀请函，用假身份。但风险很高，一旦暴露，可能被当场扣押。”
林舟沉思。老K必须救，但硬闯是下策。艺术沙龙或许是个机会，但需要周密计划。而眼下，他得先拿到陈启明的印记——第五个。
“安排飞机，我和马克、张教授一起回成都。另外，让苏晚晴准备陈启明的印记给予。我们时间不多了。”
“明白。但林舟，有件事得告诉你…”秦枫声音低沉，“苏晚晴的父母，昨天在成都的住所附近遭遇‘车祸’，她母亲轻伤，父亲肋骨骨折。警方定性为意外，但我们的人勘查现场，发现肇事车辆是套牌，司机逃逸。这很可能…是分裂派的警告，或者试探。”
林舟心脏骤紧。他们终于对苏晚晴的父母下手了。虽然印记已经给出，但分裂派可能认为苏父苏母还掌握着重要信息，或者，单纯是想通过伤害他们来逼迫苏晚晴或林舟现身。
“加强保护，把他们接进基地。另外，告诉晚晴…我很快就回。”
结束通讯，林舟看向病房里的马克。物理学家似乎完成了计算，正盯着纸上的结果，脸色惨白。他抬起头，透过观察窗看向林舟，用口型无声地说：
“门在加速。我们只剩…四个月。”
不是五个月，是四个月。时间流速在门的影响下，正在局部变快。
林舟握紧拳头。这场与时间的赛跑，进入了最残酷的冲刺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