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基地最深层的应急指挥中心，此刻更像一个战地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电子设备过载的焦味。仅存的灯光在不时闪烁，映照着墙面上那些象征着防御层级一层层失守的红色警示。
马克·雷诺躺在重新接驳的医疗舱里，生命监护仪的曲线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稳。从庄园抢出的神经稳定剂暂时压制了他脑中的“回路风暴”，代价是意识被锁在深度镇静中，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偶尔在眼皮下剧烈颤动的眼球，仿佛仍在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恐怖未来。张维教授守在一旁，监控着数据，脸色比伤员还要苍白。
陈启明被固定在另一张医疗床上，腹部和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他拒绝了镇静剂，用仅存的清醒意志操作着面前悬浮的三块全息屏幕，上面瀑布般流过着全球监测数据、基地结构应力图和倒计时。
倒计时：68:14:22。
“外围防御完全失效，敌方在B2层通道建立了临时指挥点。”陈启明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剥离了情绪，只剩下计算，“他们正在破解最后一道气密门。我们还有…大概十五分钟。秦枫在门后布置了最后一道EMP陷阱，能瘫痪他们的电子装备三十秒，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林舟问。他和苏晚晴、老K刚通过基地最后的隐秘通道返回，带回了紧急医疗物资，但也带来了更坏的消息——伊莎贝尔的意识已与“门”同在，东海那个黑洞般的凹陷正在以指数级速度扩张。时间流的进攻并非为了彻底消灭他们，而是为了…驱赶。像牧羊人将羊群赶向唯一的屠宰场。
“分头突围，分散追击压力的机会。”老K接口，他正在检查所剩无几的武器。责任基石被取走后，他的决策变得异常高效，却也异常残酷。“苏晚晴、张教授带着马克，走4号应急通道，通往山体东侧的自然裂缝，那里有准备好的越野车。陈启明和林舟，跟我走3号主通道，我们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主力。秦枫和其他还能动的人，各自分散，利用地形拖延，最终在…7号备用汇合点集合。”
“7号点？那在三百公里外！”苏晚晴立刻反对，“启明和马克的状态根本撑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辆车，和足够吸引火力的诱饵。”老K看向林舟，眼神平静无波，“林舟，我需要你在最后一道门被攻破时，主动‘暴露’观察者的高维信号。系统伪装应该还能支撑一次短促但强烈的爆发。这会像黑暗中的灯塔，把绝大多数追兵，包括可能存在的‘高维注视’，全部引向我们这边。为其他人创造脱离监控窗口。”
“然后呢？”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你们怎么脱身？”
“看情况。”老K说得轻描淡写，“能打就打，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尽量多带几个垫背。”
“不行！这是自杀！”
“这是最优解。”陈启明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模拟着成功率，“苏晚晴带马克和张教授撤离的成功率，在无干扰情况下是73%。如果林舟引爆信号吸引注意，成功率可提升至91%。而我们三人组的存活率…在引爆信号后，取决于敌方反应速度和后续路径选择，从5%到35%不等。但总体任务成功率——确保至少一组携带关键人员（马克、张维的知识、以及林舟你体内的六个印记）抵达相对安全位置——是78%。这是目前所有方案中最高的。”
他用的是“任务成功率”，不是“存活率”。林舟感到一阵冰冷顺着脊椎爬升。陈启明的计算基石被取走后，他变得…更像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将一切变量，包括生命，代入公式求解。
“我同意。”林舟说。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晰。
“林舟！”苏晚晴抓住他的手臂。
“晚晴，他说得对。”林舟看着她，目光扫过医疗舱里的马克，床上的陈启明，忙碌的秦枫，最后回到她脸上，“这是我的战争，从我重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你们，尤其是你和张教授、马克，带着已经获得的知识和印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如果我和老K、启明没能汇合，剩下的就靠你们了。”
“没有‘如果’！”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滚落，但眼神倔强，“七个印记必须完整！你的第七印记还没拿到！没有它，什么都做不了！”
“第七印记…‘接受基石’。”林舟低声重复。在返回的飞行途中，在目睹东海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时，在感应到体内六个印记彼此共鸣又彼此冲突的沉重负担时，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接受什么？如何接受？
接受重生是馈赠也是诅咒？接受一路走来同伴的牺牲？接受自己可能是“门”的诱饵这个残酷真相？这些他都明白，甚至能在理智层面“接受”。但系统毫无反应，第七印记的界面灰暗，纹丝不动。
他总觉得，还差了最关键的一环。
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主屏幕上，代表最后一道气密门的结构应力曲线飙红，发出尖锐的蜂鸣。
“他们动用热能切割了！门撑不了五分钟！”秦枫喊道，额头青筋暴起。
“执行计划。”老K抓起一把突击步枪，扔给林舟一把手枪，“苏晚晴，带人走，现在！”
苏晚晴看着林舟，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他一下，转身和张维一起，在两名受伤较轻的队员协助下，推着马克的医疗床冲向4号通道。
“保重。”张维最后看了林舟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遗憾，也有一丝科学家见证终极实验般的复杂光芒。
“走！”老卡拉开通往3号通道的厚重闸门。陈启明咬紧牙关，从医疗床上撑起，在秦枫搀扶下跟上。林舟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晴消失的通道口，握紧手枪，转身没入昏暗的主通道。
在他们身后，秦枫启动了EMP陷阱，然后切断了指挥中心大部分电源，只留下几盏紧急照明。他和其他几名队员对视一眼，各自拿起武器，散入错综复杂的备用管道网络。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