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已蒙蒙亮。
林凡立在码头，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他却像毫无察觉。
柳如烟陪在一旁，始终沉默。
从蛇岛归来，林凡便极少开口，只是望着海面，眼神空茫，仿佛魂游天外。
柳如烟终究按捺不住：“林凡，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在想，三百年前，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分开。”
柳如烟一怔：“你不是说，是为了渡劫？”
林凡点头：“信上是这么写的。可我想不通。”
他转过身，看向柳如烟：“渡劫便渡劫，何必要分？分开，就能渡过去？”
柳如烟无言以对。
林凡继续道：“还偏偏分成三份，一份守昆仑，一份藏东海，一份入轮回。这不像渡劫，更像……”
他顿住了。
“像什么？”
林凡沉默两秒，吐出一个字。
“躲。”
柳如烟脸色微变：“躲？躲什么？”
“不知道。”
林凡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
“然后呢？”
林凡脚步一顿。
“然后，去昆仑。”
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柳如烟站在原地，心头莫名一紧。
三天后，林凡再度站在昆仑山下。
这一次，他是孤身一人。
柳如烟执意要跟，被他拦下。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必须自己去。
柳如烟没再坚持，只是望着他上车时，眼眶泛红。
那个眼神，林凡记在了心里。
但他，没有回头。
上山的路依旧崎岖，碎石、荒草、歪扭的枯树，一切都和上次一样。
林凡走得极快。
临近洞口时，他骤然停步。
洞口旁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老人，是李老头。
他蹲在崖边抽烟，看见林凡，缓缓站起身。
“来了。”
林凡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李老头弹了弹烟灰：“等你。”
“等我做什么？”
“有些事，得在你进去之前，告诉你。”
林凡不语。
李老头深吸一口烟：“洞里那个老怪物，你知道他是谁了？”
林凡点头：“我的一部分。”
李老头愣了愣：“你都知道了？”
“东海那封信上说的。”
李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封信，是我放的。”
林凡眼神一凝：“你？”
“三百年前，你把自己分开之后，找了我。让我守着东海，把那封信，放在蛇岛的榕树下。”
林凡的手指，悄然攥紧。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李老头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林凡，你听好，下面这些话，我只说一遍。”
林凡静静等待。
“三百年前，你渡劫之前，算到了一件事——你渡不过去。”
林凡瞳孔微缩。
“不是修为不够。”李老头目光锐利，“是有人，不让你过。”
“谁？”
李老头摇头：“你当时没说。但你怕了，怕到只能把自己一分为三，躲起来。”
他看着林凡：“你分完之后告诉我，一旦三份合一，那个人，就会来找你。”
林凡心神巨震。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那个老人一心求死，难怪他苦等三百年。
他不是想死。
他是在等自己。
等三份合一。
等那个存在，降临。
林凡转身，望向漆黑的洞口。
李老头在身后沉声问：“你现在，还进去吗？”
林凡沉默许久。
然后，一字一顿。
“进。”
他抬步走入山洞。
“林凡！”
李老头突然喊住他。
林凡驻足。
“活着回来。”
林凡没有回头，继续深入。
洞内依旧阴暗潮湿，遍地枯骨。
他径直走到那间石室。
老人坐在石台上，背对着他。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转身。
看见林凡，他笑了。
“来了？”
林凡走近：“你知道我会来？”
“等了很久了。”
老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信，看完了？”
林凡点头。
“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的一部分。”
老人笑得苦涩：“对，你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苍老、布满皱纹。
却是林凡自己的手。
林凡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双掌相触的刹那，整间石室骤然一亮。
一股温暖磅礴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体内。
随之而来的，是完整的记忆。
他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立在昆仑之巅，仰望苍穹。
天色漆黑，乌云翻滚，云层深处，有恐怖的存在在蛰伏、窥视。
他看见自己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是林凡第一次，看见自己害怕。
他看见自己仓皇转身，冲入山洞，以最快的速度，将神魂一分为三。
一份留下。
一份送走。
一份坠入轮回。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地，望着洞口，嘴唇微动。
林凡拼命想听清那句话。
下一刻，画面破碎。
老人站在他面前，轻声问：“看见了？”
林凡点头。
老人的面容，开始剧变。
不是衰老，而是逆生长。
皱纹消退，肌肤收紧，白发转灰，灰发变黑。
短短数息，他已变成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
清瘦，眼神深邃。
林凡望着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青年看着他，轻笑：“好看吗？”
林凡无言。
眼前之人，如同镜中的自己。
青年走上前：“现在，你完整了。”
林凡低头看向双手，依旧是那双手，可体内的力量与记忆，却已暴涨数倍。
他抬头：“那个人，是谁？”
青年神色一正：“你想好了？”
林凡点头。
青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是你自己。”
林凡愣住。
“三百年前，你算到的，不是别人，是未来的你。”
青年后退一步：“未来的你，渡劫成功，证得真仙，然后，回来了。”
林凡掌心一紧：“回来干什么？”
青年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刀。
“杀你。”
石室瞬间死寂。
林凡声音微哑：“为什么？”
“不知道。”青年摇头，“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答案。”
他走到石台边坐下：“现在，你必须去找他。”
“去哪儿找？”
青年抬手指向头顶：“上面。”
林凡抬头。
石室顶端，是坚硬的岩石。
岩石中央，却裂开一道缝隙。
微光，从缝隙中透出。
青年走到他身边：“去吧。”
林凡转头：“你呢？”
青年笑了：“我就是你。你走了，我自然就不在了。”
他拍了拍林凡的肩膀：“活着回来。”
林凡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向那道裂缝。
缝隙狭窄，他侧身缓缓挤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穿出。
外面，是昆仑山顶。
狂风呼啸，几乎要将人掀飞。
林凡抬头。
天色漆黑，乌云厚重，云层深处，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凡静静站着，仰望那片乌云。
云层，缓缓裂开。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光芒之中，立着一道身影。
林凡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凡。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未来的自己，笑了。
“来了？”
林凡不语。
“等你很久了。”
林凡开口，声音平静：“你要杀我？”
对方点头：“对。”
“为什么？”
未来的林凡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不死，我就活不了。”
林凡一怔。
“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过去不死，未来不生。”
他伸出手：“来吧。”
林凡看着那只手。
和自己的手，分毫不差。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双掌相握的刹那，整片天空，骤然大放光明。
随后，一切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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