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哭了很久。
哭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头被囚禁多年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林衍和老头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有时候，哭比说有用。
等哭声渐渐停了，苏铭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疯狂消退了一些，多了一丝清明。
“谢谢。”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老头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苏铭接过来，喝了几口，呛得直咳嗽。他太瘦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喝水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
林衍看着他。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苏铭摇头。
“不记得了。那个东西……它不让我吃。它让我吸，吸人的生命力。吃东西没用，只有吸人才有用。”
老头皱眉。
“那个东西是什么？”
苏铭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异能觉醒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它在我脑子里，一直跟我说话，让我杀人，让我吸。”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
“我不想杀人的。真的不想。”
林衍看着他。
“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苏铭想了想。
“三个月前。那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脑子里的声音太大了，我控制不住。刚好有个人从巷子里经过，我就……”
他没说下去。
林衍心里一沉。
三个月前，正是第一个死在巷子里的人出现的时间。
“那之后呢？”
“之后就更控制不住了。”苏铭低下头，“每次杀完人，脑子里的声音就会安静几天。但过几天又会出来，比之前更大声。我杀的人越多，它越兴奋。”
老头盯着他。
“你现在还想杀人吗？”
苏铭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想。”他说，“它一直在说，杀了他们，吸了他们，就能变强。但我……”
他握紧拳头。
“我不想变强。我想变回人。”
林衍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吞噬系。但命运比他惨得多。他被抓去做实验，觉醒成怪物，脑子里还有个声音逼他杀人。而自己，虽然也是孤儿，但遇到了老头，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人教。
如果那天晚上，咬他的不是野犬，而是人呢？
如果第一个吞噬的，不是异兽，而是人呢？
他会变成第二个苏铭吗？
林衍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
“先离开这儿。楚三河跑了，肯定会带人来。这地方不能待了。”
苏铭摇头。
“我不能走。我走了，还会杀人。”
老头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办？”
苏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林衍。
“你刚才说，你也是吞噬系？”
林衍点头。
苏铭盯着他。
“你能吞异能，不能吞命。但如果我把命给你，你能吞吗？”
林衍愣住了。
“什么？”
苏铭说:“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是楚家植入的。他们在我觉醒的时候给我注射了一种东西，说是能让我变强，实际上是控制我。那个东西在我脑子里扎根了，我弄不掉它。”
他盯着林衍。
“但你可以。你能吞异能，说不定也能吞那个东西。”
老头脸色一变。
“不行。他没试过，万一出事——”
“出事也比现在强。”苏铭打断他，“我现在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每次睡醒都发现自己又杀了人。我受够了。”
他看着林衍。
“就当帮我一个忙。成了，我解脱。不成，我也解脱。”
林衍盯着他。
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恳求。
他想起苏小蛮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她说“我找了他好几年”时的眼神。
如果苏小蛮知道，她哥哥宁愿死也不愿变成怪物……
林衍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
老头想拦他，但看到他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心点。”
林衍走到苏铭面前，伸出手，按在他额头上。
闭上眼睛。
催动异能。
身体深处那道裂口再次打开，吸力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向苏铭。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感觉到了。
苏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团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能量。它感应到林衍的吞噬之力，开始疯狂挣扎，往苏铭的大脑深处钻。
苏铭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
林衍死死按住他，吞噬之力加大。
那团黑色能量挣扎得更厉害了，像一条被抓住的蛇，拼命扭动。林衍能感觉到它在试图反噬，试图顺着吞噬之力钻进自己身体里——
但他不退。
因为一退，苏铭就完了。
吸力越来越大。
那团黑色能量开始松动，一丝一丝从苏铭脑子里被抽出来。每抽出一丝，苏铭就惨叫一声，整个人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老头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终于，最后一缕黑色能量被抽出来了。
林衍猛地收回手，那团黑色能量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黑色的珠子，乒乓球大小，表面有诡异的纹路。
苏铭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血红色的。
是正常的黑色。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脸。
“没了……那个声音……没了……”
他看向林衍，眼眶里涌出泪来。
“谢谢……谢谢……”
林衍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手里那枚黑色珠子，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是活的。这东西真的是活的。
“这是什么？”
老头走过来，盯着那枚珠子，脸色凝重。
“禁术结晶。”他说，“楚家居然真的在弄这东西。”
林衍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头解释:“禁术结晶是用活人的异能炼成的，能植入别人体内，强行改变异能属性或者提升实力。但这种东西有副作用，会慢慢侵蚀宿主的神智，最后把人变成傀儡。”
他看着苏铭。
“楚家在你身上做实验，想造出受控制的吞噬者。”
苏铭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楚家……楚三河……”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林衍把那枚禁术结晶收起来。
“这东西怎么处理？”
老头想了想。
“留着，说不定有用。但别碰它，也别让它碰到你的皮肤。”
林衍点头。
三个人在地下室里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苏铭站起来。
“我得去见小蛮。”
林衍看着他。
“你确定？你现在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去。”苏铭说，“她找了我五年，我得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活的，正常的，没有变成怪物。”
他看向林衍。
“你跟我一起去？”
林衍愣了一下。
“我？”
苏铭点头。
“她相信你。你说话，她信。”
林衍看向老头。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
“去吧。这儿我来处理。”
林衍站起来，跟着苏铭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铭突然停住。
“林衍。”
林衍回头。
苏铭看着他。
“你救了我一命。以后，有什么事，一句话。”
林衍没说话。
两人走进走廊，消失在黑暗中。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具干尸，叹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粉末在尸体上。粉末接触尸体的瞬间，尸体开始冒烟，迅速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滩水渍。
清理干净了。
老头抬头，看着地下室的天花板。
楚家。
他们在玩火。
而他，得在这把火烧起来之前，把它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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