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林衍把最后一箱啤酒搬进仓库的时候,整个后背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老板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脑袋,叼着烟数了数箱子,扔过来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明儿还来。”
林衍接住钱,没说话,转身走进雨里。
傍晚六点的江城,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林衍沿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己贴着阴影。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能摸回去——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围墙,就是那片待拆的贫民区。
他住在那里。不是家,只是一个能遮雨的屋顶。
十八年前,有人在孤儿院门口捡到他,襁褓里塞了张字条:林衍。就这两个字。院长说那天下着雪,他裹在一床旧棉被里,没冻死是命大。
林衍一直觉得自己命挺大的。
巷子里积水没过脚踝,他踩着砖头跳过去,经过垃圾堆时忽然停住。
有味道。
不是垃圾腐烂的酸臭,是一股腥气。浓烈得像有什么东西刚死在这里。林衍皱起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尖碰到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一只野狗躺在积水里。
不对,不是野狗。林衍见过这附近的野狗,灰毛、瘦、见人就跑。但这只体型大了一倍不止,皮毛是暗红色的,被雨水浇得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骨架。
死了。脖颈处一道撕裂的伤口,几乎把整个脑袋切下来。
林衍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想惹事。这世道,十八岁就能觉醒异能,每年不知道多少人觉醒失败变成怪物,也不知道多少人觉醒之后变成更大的怪物。死了条狗——就算是条大得过分的狗——也不关他的事。
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是肉垫踩在水洼里的声音。但林衍听见了。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
那声音也跟着加快。
巷子到头,左转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是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林衍冲进去,脚下生风,雨水溅起老高。夹道尽头是那道围墙,翻过去就到住处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双手攀住墙头,腰腹发力往上翻——
身后风声骤起。
林衍来不及回头,整个人被撞得横飞出去,砸在一堆废纸板上。肋骨剧痛,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
那东西蹲在三米外,浑身湿透,皮毛暗红,体型比刚才死的那只还大一圈。它张着嘴,舌头垂在外面,口水混着雨水滴下来。牙齿是黑的,带着血丝。
一阶异兽。
林衍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电视上播过,报纸上写过,异能管理局三天两头宣传——异兽是觉醒失败的生物,嗜血,狂暴,见人就咬。普通人遇到,九死一生。
他现在就是那个普通人。
没觉醒异能,没经过训练,手无寸铁,被堵在死胡同里。
血瞳野犬往前迈了一步。
林衍往后退,后背撞上墙。没路了。
野犬低吼一声,前爪刨地,这是要扑过来的前兆。林衍盯着它的眼睛,脑子转得飞快——左前方有个破铁桶,砸过去能争取一秒;右边是堆烂木头,但来不及爬上去;唯一的活路是趁它扑的时候从下面滚过去,但成功率不到三成。
野犬扑过来了。
林衍没时间选了,他往左扑,伸手去够那个铁桶——
指尖碰到铁皮的瞬间,后颈一凉。
野犬的牙齿咬下来了。
痛。
不是一般的痛,是骨头碎裂、肌肉撕裂、血管爆开的痛。林衍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脖子被咬住,血往外涌,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要死了吗?
他想挣扎,但四肢用不上力。野犬甩着脑袋,把他当玩具一样晃来晃去。视线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咚。
咚。
停。
然后,有什么东西醒了。
林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感觉身体里某个地方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大坝决堤,像地壳崩裂,像有什么被关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挣脱了锁链。
那是一股吸力。
来自他身体的最深处,来自比血液更深的地方。它向外扩张,撕开肌肉,撑破皮肤,然后——
野犬僵住了。
它想松口,想逃跑,但牙齿卡在林衍的脖子里拔不出来。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恐惧。它四条腿拼命刨地,刨得指甲都翻过来了,但身体还是在往后滑。
不是往后滑。
是在被吸。
林衍的身体像变成一个漩涡,以他为中心,空气、雨水、地上的碎石——全部往他身体里涌。野犬也在被往里吸,它想叫,但叫不出声,体型开始肉眼可见地缩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榨干它。
皮毛。血肉。骨骼。全部在瓦解。
最后是那颗心脏。
林衍看见了——虽然闭着眼,但他看见了。野犬的心脏在漩涡中心爆开,化成一股猩红色的能量,然后被他身体里那道裂口吞了进去。
连一滴血都没剩。
雨还在下。
林衍躺在积水里,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泡,但他没死。他的身体在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骨头里钻。
疼。
比被咬的时候还疼。
那些钻进他身体里的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断肋骨,撞碎血管,撞得他一次又一次昏过去又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停了。
林衍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他试着动手指,能动。动胳膊,能动。撑起身体,也能。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全是血和泥。但脖子上的伤口——他用手摸了摸,结痂了。不止结痂,连疤都快掉了。
林衍愣了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周围太干净了。
野犬没了,连根毛都没留下。地上本该有的血迹也没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林衍知道不是梦。
因为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团雾。他闭眼去“看”那团雾,雾散开,里面是一些破碎的画面——阴暗的下水道、血淋淋的生肉、还有……自己惊恐的眼神。
那是野犬的眼睛。
林衍猛地睁眼。
他听见了。
隔着一堵墙,巷子外面的声音。野猫踩过瓦片,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一个醉鬼哼着歌往这边走。他不仅听见,还能判断距离,能预判那个醉鬼会在十五秒后拐进这条巷子。
野兽直觉。
林衍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但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腿有点软,但还是站住了。醉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想躲,只是站在原地,等那个人经过。
醉鬼拐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绕开走了。
林衍抬起头,看着巷子口漏出来的那一点点灯光。
十八岁。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
他觉醒异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