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一夜没睡。
他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等天亮。但天亮得很慢,每分每秒都被拉得无限长。棚屋外面有老鼠跑过,他能听见。远处的马路上有清洁工扫地,他能听见。甚至几公里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他也能听见。
但唯独听不见那个人的心跳。
那个人消失了。
从昨晚切断那根“线”之后,就彻底从他的感知里消失了。林衍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那个人走了。也许那个人藏起来了。也许那个人正在某个他感知不到的角落里,盯着这间破棚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天一亮,他就得去武馆。
三千五一个月,包午饭。这是他这辈子拿到的最高工资。
早上七点,林衍准时出现在铁山武馆门口。
陈墨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
“吃,肉馅的。”
林衍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很香,油汪汪的,比他平时吃的馒头咸菜强多了。
“馆长呢?”
“楼上办公室。”陈墨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啊,别惹他。馆长脾气不好,昨天对你算是客气的。”
“知道。”
两人进去,一楼训练场已经有人了。那个举铁的大汉正在热身,看见林衍进来,咧嘴一笑。
“新来的打杂?”
林衍点头。
“行,待会儿给我端杯水,要凉的,不要太凉,也不能太热。”
林衍没说话。
“愣着干嘛?记住了?”
“记住了。”
大汉满意地点头,继续举铁。
陈墨拉着林衍往楼上走,边走边小声说:“那货叫赵虎,楚家的人,惹不起。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别顶嘴。”
“楚家?”
“江城四小家族之一,有钱有势。赵虎他妈是楚家的旁系,他自己觉醒的是C级‘狂暴’,在这片横着走。”陈墨叹了口气,“咱们这种人,惹不起躲得起。”
林衍没接话。
楼上是办公区,几个房间,最里面那间门开着。王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来了?”
“馆长。”陈墨敲门,“林衍来报到。”
“嗯。”王铁山抬起头,看了林衍一眼,“楼下储物间有工服,自己去换。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打扫卫生、端茶倒水、整理器械,都归你。有意见吗?”
“没有。”
“有意见也没用。”王铁山低下头,“滚吧。”
林衍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王铁山盯着他,目光像鹰。
“昨天那两下,你练过?”
林衍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没练过。”
“那怎么躲开的?”
“就是……感觉危险,身体自己动了。”
王铁山沉默了几秒,挥挥手。
“去吧。”
林衍走出办公室,后背有点湿。
陈墨在楼梯口等他,见他出来,小声问:“馆长跟你说什么?”
“问我怎么躲的。”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
陈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储物间在一楼最里面,堆满了杂物。林衍翻出一套灰色工服,上面印着“铁山武馆”四个字。他换好衣服出来,那个叫赵虎的大汉已经在喊了。
“打杂的!水!”
林衍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端过去。
赵虎接过来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
“你他妈聋了?我说要凉的,不要太凉,也不要太热。这他妈是凉的?”
林衍看着那杯水。
二十度左右,常温,确实是凉的范畴。
“我重接。”
他又接了一杯。
赵虎喝了一口,又吐了。
“太凉了!”
林衍盯着他。
赵虎咧嘴笑,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
“继续接,接到我满意为止。”
旁边几个学员哄笑。
林衍握着杯子,手指微微用力。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这人在故意找茬,想立威。如果他忍了,以后有的是欺负。如果他不忍——
不远处,陈墨在给他使眼色,意思是别惹事。
林衍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接水。
第三杯。
第四杯。
第五杯。
赵虎每一杯都喝一口就吐掉,理由五花八门——太凉、太热、不够凉、不够热、有味道、没味道。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起哄。
“虎哥,别欺负人家新来的嘛。”
“就是,你看人家脸都绿了。”
林衍端着第六杯水,站在赵虎面前。
赵虎翘着二郎腿,斜眼看他。
“怎么?不服?”
林衍没说话。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的“野兽直觉”突然疯狂报警——
不是危险,是机会。
赵虎的左膝内侧,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位置很隐蔽,被裤腿遮着,但林衍站着的高度刚好能看见。那瘀伤的边缘泛着黄,是新伤。
更重要的是,赵虎每次翘二郎腿,都是右腿压左腿。因为左腿疼,压不了。
林衍盯着那块瘀伤看了半秒。
然后他端着水杯,往前走了一步。
“你干什么?”赵虎皱眉。
林衍把水杯递过去,手一抖。
一整杯水,全泼在赵虎的左膝上。
“我操!”
赵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跳起来,但左腿一软,差点跪下。他一把扶住旁边的器械,脸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
“对不起对不起,”林衍慌忙后退,“手滑了手滑了。”
周围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赵虎。
赵虎脸色铁青,想发作,但左腿疼得他直抽凉气。他狠狠瞪了林衍一眼,一瘸一拐往休息室走。
“你等着。”
林衍站在原地,低头收拾杯子。
旁边一个瘦高的学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行啊兄弟,那杯水泼得够准。”
林衍抬头。
瘦高个冲他眨眨眼,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陈墨把林衍拉到角落里。
“你疯了?赵虎那人记仇,他肯定要弄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泼他?”
“他不是要水吗,我给他了。”林衍埋头吃饭,“手滑而已。”
陈墨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他顿了顿,“对了,你知道赵虎膝盖怎么回事吗?”
林衍摇头。
“昨天他跟人打黑拳,输了。听说输得挺惨,差点被人废了膝盖。”陈墨压低声音,“楚家那边已经放话了,要找那个人算账。但那人是个散修,打完就跑了,没找着。”
林衍扒了口饭。
“什么等级的?”
“什么?”
“打他的那个人,什么等级?”
陈墨想了想,“听说是三阶?也可能是四阶。反正比赵虎强,赵虎才二阶。”
林衍没再问。
下午,林衍在整理器械的时候,又感知到了那根线。
很弱,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他停下手里的活,装作擦汗,余光扫向窗外。
对面是一栋写字楼,十几层高,玻璃幕墙反着光。那根线的源头就在写字楼的天台上。
但天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林衍收回目光,继续擦器械。
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那个人一直都在。只是换了方式,换了距离,换了他感知不到的位置。
但他不在乎。
反正那个人如果要动手,昨晚就动手了。既然没动,那就有没动的理由。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自己变强,强到能看见那根线的尽头。
下午五点,武馆来了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皮衣,走路没声音。她进来的时候,一楼训练场的学员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危险。
林衍的“野兽直觉”在女人踏进门的瞬间就炸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锣打鼓。红的、黄的、橙的,各种颜色的危险警报堆在一起,挤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阶。至少三阶。甚至可能四阶。
女人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楼梯。
“站住。”
赵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拦住去路。他左腿还有点瘸,但气势摆得很足。
“你谁啊?找谁?”
女人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张着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人从他身边走过,上楼。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赵虎才像被解了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操……操……”
旁边几个学员赶紧扶他。
林衍站在器械架旁边,看着那个楼梯口。
那个女人上去找谁?
王铁山?
答案很快揭晓。
十分钟后,女人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王铁山。那个平时一脸凶相的馆长,此刻表情严肃,甚至带着点……恭敬?
“您慢走。”
女人点点头,走出武馆。
王铁山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然后回头扫了一眼全场。
“看什么看?继续练!”
学员们作鸟兽散。
林衍低头擦器械,脑子里还在回想那个女人看赵虎的那一眼。
不是异能。
是杀气。
真正的、见过血的杀气。
晚上九点,武馆关门。
林衍换下工服,准备回棚屋。陈墨追出来,塞给他一个手电筒。
“拿着,路上黑。”
林衍接过来,“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一个人往回走。
今晚没有月亮,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衍没开手电筒,就着“野兽直觉”往前走。他能感知到前面三米有坑,左边两米有墙,右边五米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堆上。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只野猫在盯着他。
但他感知不到那个人的心跳。
那个人还在。
但他藏得比以前更深了。
林衍回到棚屋,推开门。
然后他僵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那个人——那个人的心跳他感知不到。但这个人的心跳,他感知得到。
很稳。很慢。每分钟五十下不到。
是个高手。
林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很苍老,像砂纸磨过铁皮。
“进来,关门。”
林衍没动。
“放心,要杀你,你已经死了。”
林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进去,把门关上。
棚屋里没灯,但他能“看见”——有个老头坐在他的床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正是昨晚站在楼顶的那个人。
林衍看着他。
“你是谁?”
老头没回答,反问。
“你觉醒的,是‘危险感知’?”
林衍没说话。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F级危险感知,能躲开王铁山的两拳,能发现我在七百米外盯着你,能感知到我的视线像针一样——你这‘危险感知’,挺特别啊。”
林衍手心出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老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林衍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那我说个你知道的。”老头压低声音,“你昨天杀的,是一只一阶异兽。你把它整个吞了,连渣都不剩。你的异能,根本不是什么危险感知。”
林衍瞳孔骤缩。
老头笑了。
“别紧张。我要举报你,昨天就举报了。”
林衍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回头,看了林衍一眼。
“记住,你的异能如果暴露,整个江城没人保得住你。”
“为什么?”
老头没回答。
他走进夜色,消失了。
林衍站在空荡荡的棚屋里,耳边只剩风声。
和那根若有若无的线。
那根线还在。
只不过这一次,是连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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