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骨入体后的第七天，神之眼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张旗鼓地来。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林衍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窗玻璃在嗡嗡响，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他冲到窗边往外看——皇城方向，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暗红色的，像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捅破了天空。
刀姐从卧室冲出来。“怎么回事？”
林衍没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应封印。封印在震动，像一面被重锤反复敲击的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撞击它——不是混沌那种级别的怪物，是更多、更密集、更疯狂的东西。
白夜也从房间里冲出来，脸色惨白。“黑市那边炸了。神之眼的人在京城各处同时动手，他们在破坏封印的节点。”
林衍睁开眼。“几个节点？”
“至少十个。分布在整个京城。”白夜咬牙，“他们准备了很久，我们根本来不及一个一个守。”
林衍转身往楼下走。刀姐追上来。“你干什么去？”
“去皇城。封印核心在那里。”
“一个人？”
林衍回头看她。“你们去堵那些节点。能堵几个堵几个。”
刀姐盯着他，眼眶发红。“你答应过，不一个人去送死。”
林衍看着她，脸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送死。是回家。”
他没等刀姐回答，转身走出武馆。
从武馆到皇城，平时要走半个小时。林衍只用了一半时间。街上全是人——被惊醒的、四散逃跑的、站在原地发呆的。暗红色的光柱从皇城方向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血的颜色。
皇城的门开着。守卫不见了，地上有几具尸体，穿着金色制服。林衍冲进去，穿过重重院落，直奔封印核心的入口。那扇石门也开着。
他冲进去，沿着石阶往下跑。跑到一半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人。龙天行，浑身是血，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他的左臂不见了，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看见林衍，他苦笑了一下。
“来了？”
林衍蹲下来。“谁干的？”
龙天行摇头。“不重要。你快下去。他们在破坏核心。”
林衍看着他。“你呢？”
龙天行笑了。“我断后。放心，死不了。”他伸出右手，掌心有一团金色的光芒，“龙家的命硬。”
林衍站起来，继续往下跑。
封印核心的空间里，站着十几个人。黑色制服，胸口绣着眼睛——神之眼。他们围成一个圈，面朝中央那颗金色的光球，正在念某种咒语。声音很低，很沉，像蜂群在嗡鸣。光球表面的裂纹又出现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比上次更浓、更亮。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林衍。灰色长袍，头发花白。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林衍愣住了。周老。他亲手杀死的周老，变成干尸的周老，站在他面前。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灰色长袍，花白头发，老花镜。只是眼睛变了，变成金色的，没有瞳孔
他笑了。“意外吗？”
林衍握紧拳头。“你不是死了？”
周老低头看自己的手。“死了。但神之眼又把我拉回来了。”他抬起头，“你知道复活一个人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一百条命。一百个觉醒者的命，换我一条命。值吗？”
林衍没回答。
周老往前走了一步。“林衍，你毁了我们一个据点，杀了我们一个执事，破坏了我们收集血液的计划。但你毁不掉神之眼。”他指着周围那些人，“神之眼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杀了我，还有下一个。杀了下一个，还有下下一个。你杀不完的。”
林衍盯着他。“那就杀到完为止。”
他冲上去。一掌拍向周老胸口。周老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回来。两人在封印核心的空间里交手，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周老的打法变了——不再是和上次一样硬碰硬，而是游走、躲避、消耗。他在拖延时间。林衍余光扫过那些围着光球念咒的人——他们念得越来越快，光球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大。
不能再拖了。林衍硬挨周老一掌，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周老的手臂。吸力爆发。
周老脸色变了。“你——”
他的身体开始干瘪，皮肤贴着骨头，眼睛里的金光慢慢熄灭。临死前，他笑了。“你杀了我，但咒语不会停。那些人是死士，念完咒语就会自杀。你阻止不了。”
三秒后，一具干尸倒在地上。
林衍松开手，冲向那些念咒的人。一掌一个，吸力全开。但来不及——最前面的三个人已经念完了。他们同时掏出匕首，刺进自己心脏。血溅在光球上，暗红色的光猛地暴涨。裂纹炸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光球顶端一直裂到底部。
封印破了。
裂缝里涌出无数黑色的东西——不是怪物，是影子。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只是纯粹的黑暗。它们从裂缝里涌出来，填满整个空间，然后顺着通道往上涌，涌向地面。
林衍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些影子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他闭上眼睛。体内的封印在震动，遗骨在发烫，金色的深渊之心在疯狂旋转。他能感觉到整个京城的封印节点——十个，全部被破坏了。封印在崩溃，像一张被撕碎的网。
但网的中心还在。就是他。龙天行说过，只要他活着，封印就不会完全破灭。可他现在还活着，封印却已经破了。为什么？因为他还不够强。他的力量只能维持封印，不能修复封印。要修复，需要更多的力量。
林衍沉入体内，看着那颗金色的深渊之心。它太小了，和封印核心那颗巨大的光球相比，像一粒沙子。但如果他把整个封印核心吞了呢？那颗光球，三千年前强者用吞噬者心脏造的封印核心。如果把它吞进体内，他就是封印核心。封印就是他，他就是封印。
但吞下那么大的能量，他会死。龙天行说过，从来没人试过。因为试过的人都死了。
林衍睁开眼睛。黑暗还在，那些影子的低语还在。他想起老头，想起他父亲，想起苏小蛮说的“你还活着”。他还活着。但如果他死了，能换来封印修复，换来京城平安，换来那些人好好活着——
他伸出手，按在光球的裂缝上。吸力爆发。
金色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涌进他体内。他的身体在撕裂，皮肤在燃烧，骨骼在融化。疼得他喊不出声，但他不松手。能量越来越多，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像一只被不断吹气的气球。要炸了。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遗骨突然碎了。碎成无数金色的粉末，和他的血液融合，和他的肌肉融合，和他的骨骼融合。他的身体停止膨胀，开始收缩。那些金色的能量不再撕裂他，而是被他吸收。
光球在变小。从直径两百米，到一百米，到五十米，到十米。最后，它消失了。整个封印核心，被林衍吞进体内。
他站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浑身是汗，大口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的纹路消失了，皮肤恢复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封印——整个京城的封印，都在他体内。每一个节点，每一根支架，每一道符文。他就是封印。
他转身，往出口走。走到一半，遇见龙天行。他还靠在石壁上，断臂处已经不流血了。看见林衍，他愣住了。
“你……你把核心吞了？”
林衍点头。
龙天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疯了。”
林衍笑了。“也许。”
龙天行也笑了。“但你成功了。”
林衍走出皇城。天亮了。暗红色的光柱消失了，黑色的影子也消失了。街上的人正在从震惊中恢复，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发呆。刀姐、白夜、苏小蛮站在皇城门口等他。浑身是伤，满身是血，但都活着。
刀姐冲上来，一拳砸在他胸口。“你他妈——”
林衍笑了。“活着。”
刀姐的眼泪掉下来。
白夜走过来。“封印呢？”
林衍说：“在我体内。”
白夜愣了一下。“那你还走得动？”
林衍想了想。“有点沉。”
白夜笑了。苏小蛮站在后面，看着他，也笑了。
林衍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他想起了很多人——老头、父亲、陈墨、楚天、楚江流。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再也见不到了，有的还能再见。
刀姐问：“想什么呢？”
林衍说：“想以后。”
“以后干什么？”
林衍想了想。“先回去睡一觉。然后明天，继续开武馆。”
刀姐笑了。“行。”
四人转身，往武馆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两千万人，忙忙碌碌。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有个年轻人，差点死在地下。
林衍走在前面，阳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很暖。
身后，皇城的钟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传遍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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