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桥洞,不是地下室,是真正的床——虽然硬得跟木板似的,但好歹是床。
他愣了几秒,慢慢坐起来,浑身的伤还在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醒了?】
“嗯……这是哪?”
【不知道,你那个小兄弟把你背回来的。】
秦墨想了想,昨晚被周明拉着跑,跑着跑着就晕过去了。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打量四周——一间小屋子,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外面能看见对面楼的墙。
门开了,周明端着个碗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秦哥!你醒了!”
秦墨看着他:“这是哪?”
“我家。”周明把碗递过来,“先吃点东西。”
秦墨接过碗,是一碗稀粥,里面飘着几片菜叶。他确实饿了,几口就喝完了。
“你家?”他放下碗,“你不是说欠赌债,家都不敢回吗?”
周明挠挠头:“这是我家以前的老房子,在城中村最里面,又破又偏,没人知道。追债的找不到这儿。”
秦墨点点头,又看看四周:“你一个人住?”
“以前跟我妈住,后来她走了,就我一个人了。”周明说得很平淡,但秦墨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东西。
他没追问,只是说:“谢了。”
周明咧嘴笑:“秦哥你跟我客气啥?你救过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以后咱俩搭伙过日子。”
周明使劲点头。
秦墨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民房,有的已经空了,窗户破着,墙上爬满青苔。远处能看见几栋高楼,跟这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地方不错,隐蔽。】
【嗯,适合躲着。】
秦墨转回头,看着周明:“你那追债的,欠多少?”
周明一愣,然后小声说:“三……三万。”
秦墨沉默了。
他身上只有老鬼给的那几千块,三万块,差得远。
【你想帮他还?】
【先问问情况。】
“怎么欠的?”
周明低下头:“去年我妈生病,急用钱,找高利贷借了两万。后来我妈还是没救过来,钱也还不上,利滚利就成了三万。”
秦墨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秦哥,我知道我废物,但我会想办法还的,不会拖累你——”
“谁说你废物了?”秦墨打断他,“你妈生病,你借钱治病,这是孝子,不是废物。”
周明愣住了。
秦墨拍拍他肩膀:“三万块,咱一起想办法。”
周明呆呆地看着他,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秦墨吓了一跳:“哎哎哎,你哭什么?”
周明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说:“没……没事,就是好久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了。”
秦墨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流落都市这几天,要不是老鬼,要不是周明,他可能也……
“行了,别哭了。”他拍拍周明,“咱商量商量,怎么挣钱。”
二
两人蹲在屋里,开始合计。
“打工?”周明摇头,“打工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去掉吃喝,剩不下多少。三万块,得还一年。”
秦墨皱眉:“那怎么办?”
周明想了想,忽然说:“秦哥,你昨晚打架那么厉害,要不……咱们接点脏活?”
秦墨一愣:“什么脏活?”
“就是那种……别人摆不平的事。”周明压低声音,“这城中村里鱼龙混杂,有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比如帮人要账啊,帮人平事啊,帮人找东西啊……只要胆子大,来钱快。”
秦墨看着他:“你以前干过?”
周明讪笑:“没干过,但听说过。我认识几个混混,他们就干这个,有时候一天能挣好几千。”
秦墨沉默了。
【你怎么想?】
【脏活……也是活。】
【你想干?】
【我现在这样,能干正经工作吗?】秦墨在心里说,【没身份证,没背景,还有人在追杀我。正经工作,干不了。】
【……有道理。】
秦墨看向周明:“你说的那些混混,能介绍吗?”
周明眼睛一亮:“秦哥你真愿意干?”
“先看看。”
周明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联系!”
他跑出去,秦墨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发呆。
【你变了。】
“嗯?”
【在蛊门的时候,你可是主脉的少爷,这种事看都不看一眼。】
秦墨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秦墨站起来,“活着最重要。”
三
下午,周明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一看就是假的,链子都掉色了。
“秦哥,这是黑皮,道上混的。”周明介绍,“黑皮哥,这是我秦哥,我老大。”
黑皮上下打量秦墨,看见他脸上的伤,嗤笑一声:“周明,这就是你说的能打的高手?”
秦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兄弟,我这人直,有话直说。你说你能打,总得证明一下吧?”
秦墨笑了:“怎么证明?”
黑皮指了指门外:“外面有个混混,叫黄毛,抢了我的地盘。你去把他揍一顿,我就信你。”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蹲着个黄头发的小年轻,叼着烟,正跟几个人吹牛。
秦墨回头问:“揍到什么程度?”
黑皮一愣:“什么?”
“断胳膊还是断腿?还是打个半死就行?”
黑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秦墨没等他回答,已经走出去了。
他走到黄毛面前,蹲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黄毛愣了愣:“你谁啊?”
秦墨指了指远处的黑皮:“他让我来揍你。”
黄毛脸色一变,蹭地站起来,旁边几个小混混也围过来。
“你他妈找死?”
秦墨没动,还是笑眯眯的:“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吧。”
黄毛怒了,一拳打过来。
秦墨侧身躲开,顺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拧——咔嚓一声,胳膊脱臼了。
黄毛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其他几个小混混愣了一下,然后一起扑上来。
三十秒后,五个人全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秦墨拍拍手,走回黑皮面前,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够了吗?”
黑皮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够……够了。”
秦墨点点头:“那谈谈正事。”
四
黑皮把两人带到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两瓶酒。
酒过三巡,黑皮的态度已经彻底变了,一口一个“秦哥”,叫得比周明还亲热。
“秦哥,你这身手,在城中村混太屈才了。”黑皮给他倒酒,“要不这样,我介绍几个活儿给你,保你来钱快。”
秦墨没端酒杯:“什么活儿?”
黑皮压低声音:“有个老板,被人欠了一笔账,三十万。欠账的是个老赖,软硬不吃,老板没办法,想找人‘聊聊’。事成之后,抽一成。”
秦墨看着他:“三成。”
黑皮一愣:“秦哥,你这砍价也太狠了吧?”
秦墨笑了:“我去要账,风险我担。三成,不过分。”
黑皮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行!三成就三成!明天我带你去见老板。”
秦墨点点头,这才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周明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他没想到,秦墨不但能打,还这么能砍价。
吃完饭,黑皮走了。周明凑过来,小声说:“秦哥,你真厉害。”
秦墨笑了笑,没说话。
【你真去要账?】
【去看看再说。】
【万一对方不好惹呢?】
【那就想办法。】
【……你倒是自信。】
秦墨站起来,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不是自信。
他只是没得选。
五
第二天,黑皮带他们去见那个老板。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着一家小公司,看着挺体面,但眼底有股子狠劲。他打量了秦墨几眼,皱眉:“就是他?”
黑皮赶紧说:“张总,秦哥虽然年轻,但本事大,你放心。”
张总盯着秦墨:“你干过这行?”
秦墨摇头:“没干过。”
张总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墨接着说:“但我知道,欠债的叫什么,住哪,长什么样,有什么软肋。你把资料给我,我三天之内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一分不要。”
张总愣了愣,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他把一沓资料推过来:“欠债的叫刘老三,开赌场的,欠我三十万,拖了半年。软的硬的都试过,没用。你要是能要回来,我给你四成。”
秦墨看了他一眼:“昨天说好的三成。”
张总笑:“四成,多的一成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秦墨拿起资料,站起来:“三天。”
六
刘老三的赌场在城中村边上,明面上是个棋牌室,实际上是个小赌场,专门坑附近的人。
秦墨和周明在门口蹲了半天,摸清了情况:刘老三手下有七八个人,看场子的,放风的,都有。刘老三本人每天下午来,晚上走,开的是一辆旧宝马。
“秦哥,咱们怎么干?”周明问。
秦墨想了想:“晚上来。”
晚上十点,两人又摸回来。
赌场正热闹,门口站着两个放风的,里面隐约传来吆喝声。
秦墨让周明在外面等着,自己绕到后面,翻墙进去。
后院停着那辆旧宝马。秦墨蹲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刘老三果然出来了——他每天晚上这时候会出来抽根烟。
刘老三走到车旁边,掏出烟,刚点上,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刘老三浑身一僵。
秦墨把他拖到角落里,松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老三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伤,但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你……你是谁?”
“张总让我来的。”秦墨说,“三十万,还了,这事就了了。”
刘老三脸色一变,然后冷笑:“张总?那孙子找人来要账?老子告诉你,钱没有,要命一条!”
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刘老板,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人就在前面,喊一嗓子就能叫过来?”
刘老三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秦墨伸出手,摊开掌心。
刘老三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掌心里,趴着一只金色的小虫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什么?”
秦墨没回答,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那只虫子突然飞起来,落在刘老三手上,钻进了皮肤里。
刘老三惨叫一声,拼命甩手,但虫子已经不见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秦墨还是笑眯眯的:“一个小玩意儿,三天之内,你要是把钱还了,它会自己出来。要是不还……”他顿了顿,“它会慢慢往里钻,从你的手,钻到胳膊,钻到胸口,最后钻进你的心脏。”
刘老三脸色惨白:“你……你骗我!”
秦墨伸出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刘老三忽然感觉手上一阵剧痛,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他低头一看,能看见一个鼓包,正沿着手腕往上爬。
他彻底崩溃了:“我还!我还!快让它出来!”
秦墨又打了个响指,剧痛消失了,鼓包也慢慢退回去,最后消失在手腕上。
“三天。”秦墨站起来,“钱送到张总公司,它自己出来。不然……”
他没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七
第二天,张总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兄弟,钱到了!三十万,一分不少!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墨在电话里笑了笑:“张总,我的那份?”
“马上转!马上转!”
挂了电话,周明凑过来,眼睛放光:“秦哥,成了?”
秦墨点点头。
周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十二万!秦哥,咱们有十二万了!”
秦墨看着他,忽然说:“你的债先还了,剩下的,留着。”
周明愣住了:“秦哥,这是你要来的,分我干嘛?”
秦墨拍拍他肩膀:“咱俩是兄弟。”
周明眼眶又红了。
秦墨赶紧说:“别哭啊,再哭我揍你。”
周明把眼泪憋回去,使劲点头。
【你倒是大方。】
【他救过我的命。】
【……行吧。】
八
钱到账那天晚上,秦墨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周明出去买吃的了,屋里很安静。
他伸出手,那只金色的小虫子从掌心爬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今天用我,用得挺顺手。】
“急中生智。”
【我以为你不会用蛊术对付普通人。】
秦墨沉默了一下:“那刘老三,也不是什么好人。开赌场,坑了多少人。”
【所以你觉得可以?】
“不是可以。”秦墨说,“是没得选。”
蛊王没说话。
秦墨把虫子收回体内,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爷爷说过,蛊术不能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他轻声说,“但那些人,是该用的人。”
【你心里有数就行。】
秦墨笑了笑,没说话。
周明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吃的,还有一瓶酒。
“秦哥,今天庆祝一下!”
两人就着花生米喝酒,周明喝多了,开始絮絮叨叨说自己的事——他妈怎么辛苦把他养大,怎么生病,怎么没钱治,怎么走的。
秦墨听着,没说话,只是给他倒酒。
最后周明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墨把他扶到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走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倒酒。”
【……】
“想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
“想那个女刑警,她是不是还在查我。”
【你记得挺清楚。】
秦墨笑了笑,没说话。
夜深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新的一天,还在等他。
九
同一时间,苏晴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面前的监控截图。
那是城中村路口拍到的——秦墨正从镜头前走过,低着头,看不见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旁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城中村有人报案,说昨晚听见惨叫声,但去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现。
报案人的地址,就在秦墨出现过的那片区域。
苏晴盯着那张截图,忽然站起来。
明天,再去一趟城中村。
她倒要看看,这个“小秦”,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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