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发了。
老鬼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秦墨跟在他身后,周明殿后,三个人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穿行。
【你紧张?】
“没有。”
【你心跳很快。】
“走路走的。”
【……行吧。】
秦墨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马上就要回家了。
离开蛊门才几天,却像过了一辈子。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看见什么——爷爷伤得重不重?二长老会不会已经掌控全族?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族人,会怎么看他?
【想那么多没用。】
“我知道。”
【到了再说。】
“嗯。”
走出城中村,老鬼带着他们拐上一条小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垃圾堆融为一体。
“上车。”
周明愣了愣:“老鬼叔,这车是你的?”
“偷的。”
周明噎住了。
秦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周明犹豫了一下,也爬上车后座。
老鬼发动车子,面包车发出一声垂死般的轰鸣,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二
车子开出城区,上了高速。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山峦上。
秦墨看着窗外,忽然说:“我小时候,爷爷带我去过那座山。”
老鬼瞥了一眼:“云雾山?”
“嗯。他说那是咱们蛊门的发源地,最早的先祖就是在那里学会养蛊的。”
周明在后座听得入神:“秦哥,你们那个蛊门,到底在哪儿啊?”
秦墨沉默了一下:“云雾山深处,一个叫青崖的地方。没有路,只能徒步进去,周围都是瘴气和蛊阵,外人进不去。”
“蛊阵?”周明瞪大眼睛,“像武侠小说里那种?”
“比那个邪乎。”秦墨说,“武侠小说里的阵,走不出去最多饿死。蛊阵里的蛊虫,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周明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
老鬼忽然开口:“你进去过几次?”
秦墨想了想:“三次。小时候跟爷爷去过一次,十五岁试炼去过一次,再就是这次……”
他没说完。
这次,他是逃出来的。
老鬼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三
开了三个多小时,老鬼把车拐进一条土路,最后停在一片树林边。
“下车。”
三个人下了车,老鬼走到车后面,捣鼓了一会儿,把车牌卸下来,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车不要了?”
“偷的,要什么。”
周明:“……”
秦墨看着远处的山影,深吸一口气:“还有多远?”
“翻过这座山,再走三十里。”老鬼说,“天黑前能到。”
三人开始进山。
一开始还有小路,走着走着,路就没了。老鬼走在最前面,用一把砍刀开路,秦墨和周明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周明累得直喘气,但咬着牙没吭声。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他能跟上。
【这小子不错。】
【嗯。】
【能吃苦。】
【嗯。】
【你打算一直让他跟着?】
秦墨沉默了一下,在心里说:“他自己要来的。”
【你可以让他回去。】
“他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
秦墨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昨天晚上,周明说“你去哪我就去哪”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老鬼眼里也见过。
那是把命交给你的眼神。
四
走了三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老鬼忽然停下,举起手。
秦墨立刻警觉起来,把周明拉到身后。
“怎么了?”
老鬼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树林。
秦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和影子。
但他相信老鬼的直觉。
【有东西。】
“什么?”
【蛊虫。】
秦墨心里一紧。
老鬼回过头,压低声音:“密蛊脉的探蛊。前面有人。”
秦墨的脑子飞速转动——探蛊,是密蛊脉用来侦察的蛊虫,一旦发现目标,会立刻通知主人。
也就是说,二长老的人,已经在这条路上布下了眼线。
“能绕过去吗?”
老鬼摇头:“这一片都是他们的范围,绕不过。”
秦墨沉默了。
【怎么办?】
【硬闯。】
【你疯了?】
【不是硬闯。】秦墨看着前方,【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面。】
老鬼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秦墨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探蛊的原理,是靠嗅觉和热感。只要能骗过这两样,它们就发现不了我们。”
老鬼皱眉:“怎么骗?”
秦墨抬起头,咧嘴笑了:“用更厉害的蛊。”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那只金色的小虫子爬出来,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老鬼的眼睛眯起来:“蛊王?”
“嗯。”
“你想用蛊王压制探蛊?”
“不是压制。”秦墨说,“是伪装。”
他看着那只金色的小虫子,在心里说:【帮个忙。】
【什么忙?】
【伪装成它们的同类,骗过探蛊。】
蛊王沉默了一下:【可以,但需要你的血。】
秦墨二话不说,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蛊王身上。
蛊王吸收了那滴血,身体微微发光,然后从他指尖飞起来,消失在树林里。
周明看得目瞪口呆:“秦哥,它去哪了?”
“去打个招呼。”
五
几分钟后,秦墨忽然说:“走。”
老鬼看着他:“行了?”
“行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秦墨忽然停下,蹲下来,从一片叶子上拈起一个小小的虫子——比芝麻还小,通体透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探蛊。”他把虫子放在掌心,虫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被蛊王吓晕了。”
周明凑过来看:“这么小的东西,能侦察?”
“越小越难发现。”秦墨把虫子放回叶子上,“密蛊脉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发现了几只探蛊,全都昏迷不醒。
老鬼看秦墨的眼神变了:“你能指挥蛊王到这种程度?”
秦墨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鬼沉默了一下,说:“没什么。”
但秦墨看见,他的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怎么了?】
【不知道。】
【他好像……有点惊讶?】
【嗯。】
秦墨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六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
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见一个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有一片建筑群,青瓦白墙,错落有致。
蛊门。
秦墨的拳头攥紧了。
三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周明在旁边小声说:“秦哥,那就是你家?”
“嗯。”
“挺好看的。”周明说,“像电视剧里的那种老村子。”
秦墨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建筑。
祠堂在哪儿?
爷爷在哪儿?
二长老在哪儿?
老鬼在旁边说:“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秦墨知道。
但他必须进去。
“你爷爷被关在祠堂。”老鬼说,“祠堂在村子最里面,要穿过整个蛊门才能到。二长老的人肯定布满了眼线,你一出现就会被发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就让他们发现。”
老鬼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秦墨转过头,咧嘴笑了,笑得有点邪性:
“他们不是想抓我吗?我送上门去。”
周明愣住了:“秦哥,你疯啦?”
老鬼盯着他:“你想调虎离山?”
“对。”秦墨说,“我一个人从正面进去,他们肯定会全力抓我。你们趁乱去祠堂,救我爷爷。”
老鬼皱眉:“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干。”秦墨说,“我爷爷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老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陪你去正面。”
秦墨摇头:“你陪我去,谁救我爷爷?”
“周明去。”
周明一愣,然后使劲点头:“我去!秦哥,我去!”
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怎么救人吗?”
周明摇头:“不知道,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秦墨想了想,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
“这是祠堂,这是门,这是窗户,这是关人的地方。你进去之后,先找到我爷爷,然后……”
他交代了很久,周明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交代完,秦墨站起来,看着老鬼:“他交给你了。”
老鬼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你这样进去,可能会死吗?”
秦墨笑了笑:“知道。”
“那你还去?”
秦墨没回答,只是转身,看着山下的蛊门。
夜幕降临,那片青瓦白墙渐渐被黑暗吞没。
只有几点灯火,像眼睛一样,冷冷地盯着他。
他说:“那是我爷爷。”
然后,他下山了。
七
秦墨一个人走进蛊门的时候,月亮刚刚升起来。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知道,安静下面,藏着无数双眼睛。
但他还是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走到村口,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站住。”
秦墨停下。
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神锐利——黑蛊卫。
其中一个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秦墨?”
秦墨咧嘴笑:“好久不见。”
那人的脸色变了,对另一个说:“快去禀报二长老!”
另一个转身就跑。
留下的那个盯着秦墨,手已经按在腰间的蛊囊上:“你居然敢回来?”
秦墨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秦墨说,“我从小在蛊门长大,没见过你。你是二长老从哪招来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秦墨笑了:“原来是外人。二长老真是好手段,用外人来对付自己人。”
“你闭嘴!”那人厉声说,“你背叛家族,还有脸说自己是自己人?”
秦墨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冷:“我背叛家族?”
那人的手已经摸出一只蛊虫,正要动手,忽然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见一只金色的小虫子正趴在自己手背上。
“你……”
秦墨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没想杀你。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那人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他。
秦墨问:“我爷爷在祠堂?”
那人没说话。
秦墨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就问你,他伤得重不重?”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不说是吧。那我换个问题——二长老现在在哪儿?”
那人终于开口:“在……在主宅。”
“主宅?”秦墨眯起眼睛,“他在我家里?”
那人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秦墨的脸色沉下来。
他转身,往主宅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人忽然喊道:“你疯了?主宅里有二十多个黑蛊卫!”
秦墨头也不回:“我知道。”
八
苏晴坐在车里,盯着手机上的定位。
那是秦墨的手机信号——她昨天趁他不注意,在他衣服上贴了一个追踪器。
此刻,那个小红点已经离开了城区,正在往深山里移动。
她皱起眉头。
他去哪儿?
她想了一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不管他去哪儿,她要跟上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追他?
他是嫌疑人,追他是应该的。
但心底有个声音说: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他昨天晚上的样子,站在车窗外,笑眯眯地说“你那么好看,出事怪可惜的”。
想起他被她堵在屋里时,那副吊儿郎当却又滴水不漏的样子。
想起他看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要知道。
车子驶入夜色,往深山的方向开去。
九
秦墨走到主宅门口的时候,二十多个黑蛊卫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排成两排,每个人手里都捏着蛊虫,眼神像狼一样盯着他。
秦墨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人,对着二十多个人。
他忽然笑了。
“这么多人欢迎我?太客气了。”
没人说话。
秦墨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黑蛊卫立刻紧张起来,有人已经把手里的蛊虫放出来,嗡嗡地在空中盘旋。
秦墨停下,看着那些蛊虫,忽然说:“你们的蛊,是我的蛊的手下败将。”
话音刚落,他胸口一阵温热,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些蛊虫像是被什么吓到一样,突然停止飞行,簌簌地落在地上,缩成一团。
黑蛊卫们的脸色变了。
秦墨看着他们,咧嘴笑:“还有谁?”
门开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他进来。”
黑蛊卫们让开一条路。
秦墨深吸一口气,走进主宅。
十
主宅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二长老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几个身穿黑袍的人——密蛊脉的杀手。
秦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年了。
三年前,这个人还是他父亲的师叔,逢年过节会给他发红包,笑眯眯地摸他的头说“小墨又长高了”。
三年后,这个人害死了他父亲,软禁了他爷爷,现在要杀他。
二长老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居然敢回来。”
秦墨笑了:“为什么不敢?这里是我家。”
二长老冷笑:“你家?你背叛家族,勾结外人,还有脸说这是你家?”
秦墨盯着他:“我背叛家族?我勾结外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玉佩——他父亲的玉佩。
二长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秦墨说:“这块玉佩里,藏着我爹临死前留下的东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二长老盯着他,没说话。
秦墨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害死他的人,是你。”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二长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难听。
“就凭一块玉佩?”
“不止。”秦墨说,“还有证人。”
他看向门外。
老鬼走了进来。
二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老鬼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秦鹤,二十年了。”
二长老站起来,死死盯着老鬼:“你没死?”
“没死。”老鬼说,“活着回来,找你算账。”
密蛊脉的杀手们立刻围上来,挡在二长老面前。
秦墨看着二长老,忽然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二长老看着他。
“我爹死的时候,疼不疼?”
二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阴森森的:“疼。他死得很疼。我亲手放的蛊,从他身体里钻进去,一点一点吃他的内脏。他叫了三天才死。”
秦墨的眼睛红了。
【冷静。】
“我很冷静。”
他真的很冷静。
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二长老,忽然笑了,笑得和二长老一样阴森:
“那你也尝尝吧。”
下一秒,他身上的蛊王爆发了。
十一
金色光芒从秦墨身上炸开,那些密蛊脉的杀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
二长老脸色大变,伸手去掏蛊囊,但秦墨已经冲到他面前。
一拳。
二长老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秦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爹叫了三天?”
二长老瞪着他,满眼惊恐。
秦墨伸出手,掌心摊开,那只金色的小虫子爬出来,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这是蛊王。”他说,“它吃人的时候,比你的蛊快。三天?不用,三个小时就够了。”
二长老浑身发抖:“你……你敢?”
秦墨笑了,笑得很灿烂:“为什么不敢?”
他把手伸向二长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秦墨回头,看见一个老人被人扶着走进来——他爷爷。
秦墨愣住了。
爷爷看着他,眼眶红了:“墨儿……”
秦墨站起来,走过去,扶住爷爷。
“爷爷,你……”
爷爷摇头:“我没事。”他看向二长老,眼神复杂,“秦鹤,你输了。”
二长老挣扎着站起来,满脸狰狞:“输?我没输!我还有——”
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人跑进来,脸色发白:“二长老!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群警察!”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墨也愣住了。
警察?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市局刑侦支队苏晴。你们涉嫌多起命案,现在全部抱头蹲下!”
秦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从旁边探出脑袋,小声说:“秦哥,那个女刑警……她好像跟着你来的。”
秦墨:“……”
【你这回麻烦了。】
“闭嘴。”
十二
十分钟后。
秦墨蹲在地上,旁边蹲着老鬼、周明,还有一群黑蛊卫和密蛊脉杀手。
苏晴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枪,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着秦墨,一字一句地说:
“秦墨,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墨抬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警察姐姐,我说我是好人,你信吗?”
苏晴盯着他,没说话。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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