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市场的空气永远浑浊不堪,混杂着铁锈、廉价香水和生物排泄物的味道,黏糊糊地糊在每一个角落。光线吝啬地从高窗滤下,勉强勾勒出两侧摊位上那些或真或假的“奇珍异宝”,以及攒动的人头。
林洛就在这浊流里缓缓走着,对周遭摊主声嘶力竭的吹嘘、顾客锱铢必较的争吵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被关在笼子里、注射了镇静剂仍目露凶光或哀伤的异兽幼崽,掠过散发着微光的矿石、色彩妖异的不明植物,没有停留。
直到市场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角落。
那里没有笼子,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条随便围了个小圈。角落堆着发黑的干草,上面趴着一团小小的、灰褐色的影子。它脏得几乎和身下的污垢融为一体,细瘦的身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几乎看不出是个活物。一只耳朵残缺不全,另一只无力地耷拉着,身上这里秃一块那里结着黑痂,尾巴像条用了太久的破布条,软软地搭在地上。
摊主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向另一个穿着考究、满脸不耐的年轻人推销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羽毛泛着金属光泽的鸟类异兽幼崽。“瞧瞧这品相!正宗雷雀的后代!养大了绝对是战斗、耍帅的不二之选!”
那年轻人,京城谢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大小姐谢灵韵的跟班之一,鄙夷地瞥了一眼铁圈里那团东西,用鞋尖虚点了点:“这垃圾怎么还摆在这儿?赶紧处理了,占地方又晦气。”
摊主忙赔笑:“是是是,这就弄走,这就弄走。”转头就对那角落啐了一口,“呸,不死不活的东西,浪费老子几口饭。”
林洛的脚步停在了这个摊位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闪闪发光的雷雀幼崽,落在那团灰褐色的小东西身上。那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努力掀开了一点眼皮。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蒙着厚厚的阴翳,黯淡无光,深处却仿佛残留着一点极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混沌色泽,茫然地“望”向林洛的方向。
摊主见有客驻足,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刚要介绍他的雷雀,却见林洛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那个,怎么卖?”
摊主和那谢家跟班都愣了一下。跟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哥们儿,眼神不好使?那玩意儿都快断气了,买回去炖汤都嫌脏锅。”他刻意提高音量,带着世家仆从特有的、对普通人的优越感,“咱们谢大小姐今天可是为了一只真正的上古神兽幼崽来的,那才是值得看的宝贝!”
林洛没理会他,只是看着摊主。
摊主眼珠转了转,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不,五百块!拿走!”他心里想的是能坑一点是一点,这破烂本来也是准备晚上扔臭水沟的。
“五十。”林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五十?你打发……”摊主刚要嚷嚷,对上林洛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怎的,后面的话噎了回去。那眼神太淡了,淡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毛,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摆在摊上待价而沽的东西。“行行行,五十就五十,算我倒霉!”
林洛付了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甚至没有要求摊主拿个袋子或盒子,只是走到铁圈边,弯腰,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明显的伤处,将那团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东西抱了起来。小家伙在他臂弯里瑟缩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呜咽的微弱气音。
“啧,还真有人捡垃圾。”谢家跟班撇撇嘴,不再关注,继续催促摊主把雷雀装好,等着自家大小姐驾临。
林洛抱着怀里脏兮兮的小生命,转身离开这个角落。市场的喧嚣在他身后渐渐模糊。他走得平稳,尽量不让颠簸惊扰臂弯里的脆弱存在。小家伙身上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混合着伤病和污秽,但那极其微弱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皮毛和衣物,轻轻撞击着他的皮肤。
他没再去其他地方,径直朝市场出口走去。
刚到出口附近,一阵刻意压低的喧哗和自动分开的人流标示着重要人物的到来。香风先至,然后是明亮晃眼的衣着和首饰。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谢家大小姐谢灵韵。她看起来十八九岁年纪,容貌姣好,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骄矜,一身当季高定,腕上戴着最新款的能量防护手环,顾盼间神采飞扬。她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还有刚才那个跟班,正点头哈腰地提着一个华丽的便携恒温饲养箱,里面正是那只雷雀幼崽。
谢灵韵的目光扫过市场出口附近的人群,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当她的视线落到林洛身上,尤其是他怀里那团看不清模样的脏污时,好看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
“什么东西,臭烘烘的。”她用手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声音清脆,却带着刺人的凉意,“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这种地方钻了,也不怕脏了地儿。”
她身边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女孩立刻附和:“灵韵姐说得对,看着就晦气。还是您有眼光,那只雷雀幼崽品相真绝了,以后培养起来,肯定威风!”
谢灵韵嘴角微翘,显然很受用这份恭维。“雷雀不过是开胃小菜,”她略抬下巴,目光投向市场更深处,“今天重头戏,是拍卖会压轴的那只‘炽焰金睛兽’幼崽,体内据说有一丝上古神兽血脉。我父亲早就打点好了,势在必得。”
“炽焰金睛兽?”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羡慕的赞叹。
“那可是传说中的异兽啊!”
“也就谢大小姐有这般实力和魄力!”
林洛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也没看到谢灵韵那鄙夷的眼神。他只是在路过时,因为怀里抱着东西,稍微侧了侧身,让开了道路的中心。这个动作在谢灵韵看来,更像是卑微的避让,她眼中的轻蔑更浓,轻笑一声,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像一道耀眼的流光,掠过林洛,径直向市场内专为贵宾设置的拍卖场走去。
林洛走出了地下市场。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略显陈旧的街区。怀里的“小土狗”似乎因为接触到了稍新鲜的空气,又或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肮脏角落,极轻微地动了动。
林洛低头看了它一眼,那双蒙翳的眼睛又闭上了。他拉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普通外套,将小家伙往怀里护得更严实些,挡住了初秋微凉的风,迈步走向公交车站。他的背影很快融入街上平凡的人流,与身后那代表着财富、权势和未来无限可能的拍卖场,以及谢灵韵一行人华丽张扬的背影,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渐行渐远的世界。
三个月后。
城市上空的防护能量罩闪烁的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发出沉闷的、不稳定的嗡鸣。新闻里的专家还在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安抚民众,提及“周期性的空间涟漪”和“可控范围内的异动”,但街头巷尾的显示屏上,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而骇人的画面:远方天际线上扭曲的巨大黑影,某个边境哨所最后传来的、充满惊恐尖叫和破碎声响的短暂信号。
恐慌像无声的潮水,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暗滋生、蔓延。物价开始飞涨,尤其是食物和基础药品。曾经热闹的娱乐场所门可罗雀,人们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有能力、有门路的家族早已开始暗中准备,加固宅邸,囤积资源,将核心成员和重要资产向更安全的内陆或拥有私人防护堡垒的区域转移。
谢家庄园,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紧绷。全副武装的私军频繁巡逻,能量屏障全天候开启,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庄园深处,特意为炽焰金睛兽幼崽建造的、恒温恒湿且布设了聚能矩阵的奢华兽栏里,一头体型已如小牛犊般大小、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细密鳞片、额生一道淡淡金色竖纹的异兽正焦躁地刨着特制的合金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鼻孔喷出的气息带着灼热的火星,那双本应神光熠熠的金色眼睛,此刻却时不时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惊惧,望向被防护罩过滤后显得扭曲昏黄的天空。
谢灵韵站在兽栏外的观察平台上,一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但眉眼间的骄矜已被深深的忧虑取代。她手中握着一枚能短暂安抚和增强契约兽状态的珍贵晶石,柔声对着里面的炽焰金睛兽说着什么,试图让它平静下来。然而,以往颇为亲昵、对她手中宝物垂涎不已的幼兽,此刻却显得有些抗拒和不安,甚至低低地发出威胁般的呜噜声。
“小姐,”一名心腹管家快步走来,低声道,“老爷让您再去检查一遍地下安全屋的储备和维生系统,另外,与北方‘磐石’基地的紧急通讯通道已经测试完毕,随时可以启用。”
谢灵韵咬了咬唇,看了一眼依旧烦躁的炽焰金睛兽,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和不安。这头花费了谢家巨大代价、被寄予厚望的上古血脉幼崽,在真正危机隐约来临的征兆面前,表现实在难以让人满意。她不由得想起三个月前地下市场那个抱着脏土狗的穷酸小子……随即又立刻将这荒谬的联想甩出脑海。那不过是个捡垃圾的蝼蚁,如何能与她的神兽相提并论?定是这兽潮的前兆太过骇人,连神兽血脉也难免受到些许影响。
就在这时——
呜——!!!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同一时刻响彻全球每一座城市的上空!那不是以往演习或局部危机时的声响,而是最高级别的、代表文明存亡关头的“灭世之啸”!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下一秒,天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
无数巨大、狰狞、散发着洪荒凶戾气息的裂隙,布满苍穹。裂隙之后,是翻涌的、不可名状的黑暗与狂暴能量。紧接着,比蝗虫过境更密集亿万倍、体型大小不一、形态千奇百怪、却同样散发着毁灭与饥饿气息的凶兽,如同黑色的、血肉组成的瀑布洪流,从那一道道裂隙中疯狂倾泻而出!瞬间遮蔽了天日!
城市的高楼大厦,在那些动辄数十米、数百米高的巨型凶兽爪牙下,如同海子堆砌的沙堡般脆弱,轰鸣着倒塌、碎裂。能量防护罩只坚持了不到十秒,便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彻底崩溃。火焰、爆炸、惨叫、哭嚎、建筑物崩摧的巨响、凶兽兴奋或暴怒的咆哮……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末日降临的乐章。
谢家庄园的能量屏障疯狂闪烁,仅仅比公共防护罩多支撑了十几秒,便在数头宛如山峦般的甲壳类凶兽合击下炸成漫天光点。庄园的防御工事和私军抵抗,在绝对的数量和力量差距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保护小姐!带小姐和神兽去安全屋!”管家的嘶吼淹没在爆炸声中。
谢灵韵脸色惨白如纸,被几名精锐护卫拼死拖拽着,冲向通往地下的紧急通道。她死死抓着装有炽焰金睛兽的特制收缩笼——此刻这笼子剧烈摇晃着,里面的幼兽不再是骄傲的神兽后裔,它蜷缩着,鳞片失去光泽,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幼犬哀鸣般的咯咯声,那双金色眼睛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甚至吓出了腥臊的尿液,顺着笼子缝隙滴落。什么上古血脉,什么神兽威严,在真正铺天盖地、源自世界之外的无尽凶兽狂潮面前,彻底崩碎成最可笑的模样。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通道口的瞬间,一头长着三颗头颅、浑身流淌着腐蚀性黏液、宛如放大版地狱犬的凶兽,撞碎了最后一道合金大门,腥臭的巨口带着令人作呕的热风,朝着谢灵韵和她手中的笼子咬下!护卫们举起的能量武器在那厚重的鳞皮上只留下浅浅焦痕。
谢灵韵瞳孔骤缩,绝望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甚至能看清那怪物牙齿缝里残留的血肉碎渣。
千钧一发——
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仿佛凭空出现,又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无人注意。
它轻轻落在了旁边半截断裂的装饰石柱上。
那似乎……是只狗?体型不大,甚至有些瘦小,毛色灰褐,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街头无数流浪狗中的一只。但它站在那里,在这天崩地裂、凶兽肆虐、血肉横飞的末日图景中,却有一种诡异的“静谧”。
它甚至低头,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前爪上沾的一点灰尘。
然后,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疯狂肆虐的凶兽狂潮,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涎水都快滴到谢灵韵头顶的三头凶兽。它的眼神平淡无波,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一种……被打扰了的,淡淡的不耐烦。
它抖了抖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更多的灰尘。
对着那漫天嘶吼、令大地震颤的凶兽洪流,对着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巨口,它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道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慵懒,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末日喧嚣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狂暴凶兽的灵魂深处:
“吵。”
“都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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