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感觉自己坠入了深海。
空气变得粘稠。
他的身体还在向苏婉儿扑去,速度没变,燃血影丹的药力还在沸腾翻涌,流光影步法还在全力驱动。
但他动不了了。
准确说,他在动,四肢筋脉中的力量确实在推着他往前冲。可周围的空间像凝固的琥珀,把他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那只伸向苏婉儿喉咙的手爪,停在了距她脖颈两寸的位置,五指大张,一毫米都推不进去。
张龙的瞳孔放到最大。
他拼了命地想往前,燃血丹催发的力量在体内炸成一团又一团,却全部被这层无形的禁锢吞掉,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宴会厅里所有人看到的画面完全不同。
在他们眼中,张龙那快如闪电的身影忽然变得极慢。像是被人拽住了后领,一帧一帧地朝前蠕动。苏婉儿脚前半米的那段距离,他怎么都跨不过去。
苏伯庸瞪大了眼。
沐清秋举着摄像头的手僵在半空。
张得嚣还站在原地。
双手插兜,帽檐压着眉毛,那副从头到尾没换过的姿态。
然后,大厅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道黑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张龙右侧三步外。帽衫、插兜、微仰的下巴,和张得嚣一模一样。
第二道出现在张龙左侧。
第三道在他头顶上方两米处凭空浮现。
第四道、第五道、第十道——
数十道穿着黑红联名帽衫的身影在整个宴会大厅里同时绽开,像一幅被打翻的水墨画,每一滴墨都凝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它们不是分身。
苏伯庸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身影的边缘带着极细微的拖曳感,像快门速度跟不上的照片。
残影。
速度快到超出了这个空间承载极限之后留下的凝固轨迹。
每一道残影都维持着一个踢击的姿势。
正踢、侧踢、鞭腿、后摆、倒挂回旋……数十种腿法如同从武学辞典里逐页撕下来,铺满了整个大厅的每一寸空间。
苏婉儿抬头看去,满眼都是腿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张龙裹在最中间,像一座由千百条腿构成的牢笼。
上方封死。
下方封死。
左右封死。
前后封死。
连呼吸的缝隙都没留。
张龙的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他想变向朝左,一道鞭腿残影已经横在了那条路线上,腿风把他脸上的汗珠都吹歪了。
他想后撤,背后一道穿心踢的残影静静悬浮,脚尖对准了他的后心,像一把上了膛的枪。
他想往上蹿,头顶一记下劈腿的残影正等着他送上去。
四面八方全是腿。
没有一条路是活路。
张龙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他的流光影步法号称天下至快,可在这张由残影织成的天罗地网面前,跟蚂蚁在蛛网上挣扎没有任何区别。
绝望从他的脚底窜到头顶,浇灭了燃血丹最后的疯狂。
他的嘴张开了,想喊,想求饶,想说点什么。
来不及了。
被按下慢放键的时间忽然回到了正轨。
旁观者只看到张得嚣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
不,连晃都算不上,就像风吹过帽衫的衣角,那种程度的位移。
张龙的身体在半空中骤停。
像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千百道攻击在同一个瞬间、从不同角度、不同维度同时命中所构成的无形之墙。
骨骼碎裂的声音炸开了。
几百声同时响起,密到分不清先后,像把一整袋核桃倒进了碾磨机。
咔咔咔咔咔咔咔——
张龙的护体罡气在这一瞬间像肥皂泡一样碎了个干净,连半息的阻挡都提供不了。
腿劲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灌入。
经脉寸寸震断。
五脏搅成碎泥。
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在同一个刹那被踢成齑粉。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
肩塌了,腰折了,四肢软了,整个人从一个完整的人形变成一个松垮垮的口袋,在半空中塌缩下去。
那张扭曲的脸上还挂着最后的狰狞,五指还保持着朝前抓取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任何一块骨头能维持这些形状了。
啪嗒。
他摔在了苏婉儿脚前半米的地面上。
像一袋被丢在地上的湿面粉,软塌塌地瘫开,没有弹跳,没有挣扎,连一丝抽搐都没有。
他的五指距离苏婉儿的裙摆只剩三厘米。
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全是恐惧和茫然。嘴巴微张,涌出来的混着碎片的腥臭血沫,顺着下巴淌在大理石地砖上。
宴会厅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满大厅的残影缓缓褪去。
一道又一道,像清晨的薄雾遇到了日光,从边缘开始溶化。那些凝固在各种踢击姿势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透明,最终化作极细的光丝,全部收回了张得嚣的体内。
大厅恢复了原样。
碎瓷片还是碎瓷片,翻倒的桌椅还是翻倒的桌椅,满地狼藉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只是地面上多了一滩东西。
张得嚣站在那里,帽衫衣角垂着,双手还在兜里,表情淡到让人想骂他。
他吹了吹额前的头发。
那里根本没有灰。
苏婉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滩血沫与碎肉。
三秒前这还是京城张家的三管事,还在叫嚣着要抓她当人质,还在笑着说要把张得嚣埋在龙城。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因为后怕从脚底一层一层翻上来,翻到膝盖,翻到腰,翻到心口。
她抬起头。
看着那个从头到尾站在原地没挪过半步的人。
他的眼睛又恢复了半阖的状态,慵懒,散漫,带着点被吵醒之后的起床气。
苏婉儿的眼眶一热。她使劲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嘴唇却不受控制地抿紧了。
二楼雅间里,叶震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鼻血还挂在人中上面,他连擦都忘了。两只眼珠空洞洞地盯着前方,嘴里在喃喃什么,但声音碎成了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张得嚣的目光从脚边那滩东西上扫过。
没有停留。
再扫向二楼。
叶震天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叶震天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似的。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不敢再看。
张得嚣收回视线。
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无聊。
他偏过头看向大厅角落。
沐清秋还坐在地上。高跟鞋断了一只,火红短裙的裙摆歪到了一边。手里的微型摄像头举在半空,录制灯还在一闪一闪。
但她整个人石化了。
嘴半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五千万观众的直播间画面还在走,但弹幕区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没有人打字。没有人刷屏。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有键盘。
张得嚣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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