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在城西物流园被砸车后的第三天下午,接到了系统派发的最后一单“正常订单”。
说是正常,其实也不正常——配送费只有四块五,从城东到城西,横跨半个城市,还要爬一段长坡。这种单子平时狗都不接,但陈浩接了。因为他的服务分已经掉到4.3,系统开始限流,好单子根本轮不到他。这单再拒,可能今天一单都没有。
膝盖的疼痛从刺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烧感。陈浩知道发炎加重了,但他没去医院——去不起。挂号、检查、开药,最少两三百,是他三天跑单的收入。他只是在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消炎药,用冷水吞下去,然后继续骑。
电动车的前轮换了备胎后一直嘎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陈浩骑得很慢,尤其是上坡那段,他几乎是推着车上去的。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发滴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坡顶有一家修车铺。很简陋,用铁皮搭的棚子,门口挂着块歪斜的牌子:“老周修车”。陈浩在门口停下,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辆快要散架的电动车。
“修车?”棚子里传出声音,一个老头探出头。很瘦,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他穿着油腻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
陈浩点头:“前轮,还有……这车好像哪儿都响。”
老头走出来,蹲下身看了看车轮,又敲了敲车架,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轮毂变形了,得换。车架螺丝松了七八个,也得紧。加起来……”他顿了顿,看着陈浩身上的外卖服,又看了看他那条卷起裤腿的、青紫发炎的膝盖,“一百二吧,我给你都弄好。”
陈浩沉默了几秒:“我只有八十。”
老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摆摆手:“行吧,八十就八十。车放这儿,两小时后来取。”
陈浩从防水袋里掏出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是他今天跑的五单收入。他数出八十块,递给老头。老头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裤兜,然后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家伙,开始卸车轮。
陈浩没走。他就在棚子外边的旧轮胎上坐下,看着老头修车。老头动作很熟练,卸轮子,拆轮胎,检查轮毂,然后摇头:“这变形得厉害,补不了,得换。我这有个二手的,成色还行,给你换上?”
陈浩点头。
老头从一堆旧零件里翻出一个轮毂,开始安装。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棚子里很闷热,有股机油、铁锈和汗味混合的气味。但在陈浩“放松”的视野里,这棚子里的颜色很干净——工具上残留着经年累月使用形成的油亮的黑,旧零件上蒙着灰尘的灰,还有老头身上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的浅蓝。
不是沈曼青那种深秋湖水般的蓝,是更淡的,像天空极高处的、稀薄的蓝。那种蓝里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隐藏的秘密,只有日复一日修车、吃饭、睡觉的简单循环。
陈浩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处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一闭眼,那些颜色就在眼皮后面跳动——王德海身上黏腻的深紫,林薇身上绝望的鲜红,系统通知刺眼的红字,女儿照片在屏幕上的微光……
他猛地睁开眼。
老头还在修车,背对着他,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动。工作服已经被汗湿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师傅,”陈浩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您修车多少年了?”
老头动作没停:“三十八年。”
“一直在这儿?”
“嗯,这片没拆的时候我就在。”老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袖子抹了把汗,“以前这儿是国营厂,我就在厂里修拖拉机。后来厂倒了,我就自己搭了这个棚子,修自行车,修摩托车,现在也修电动车。”
他站起身,踢了踢装好的轮子,轮子顺畅地转起来:“好了。八十块,我给你换了轮毂,紧了所有螺丝,刹车片也调了。能骑了。”
陈浩站起来,膝盖疼得他晃了一下。他扶住车把,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十块钱——是他留着晚上买馒头和水的钱——递给老头:“谢谢您,这十块……当谢您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留着吧,你膝盖得去医院。”
“去不起。”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棚子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散装的药片和几管药膏。他拿出一管药膏,又用旧报纸包了几片白色的药片,递给陈浩。
“药膏,抹膝盖,一天三次。药片,止痛的,疼得受不了再吃,一次一片。”老头说,“不要钱,别人落我这儿的,过期了,但还能用。”
陈浩接过。药膏的管子很旧,字都磨花了。药片用报纸包着,报纸是上个月的。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哑。
老头摆摆手,坐回他那张破藤椅上,拿起地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赶紧送你的单去吧,要超时了。”
陈浩这才想起订单。他看了一眼手机——还剩二十分钟,而这里到送餐地址还有五公里。他跨上车,拧动电门。车子果然顺畅了很多,嘎吱声也小了。
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坐在藤椅上,喝着茶,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在他身后,那个铁皮棚子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矮,很旧,很孤独。但在陈浩“放松”的视野里,老头身上那层浅蓝色的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光,笼罩着那个破旧的棚子,让它看起来……很坚固。
像这座喧嚣城市里,一个被遗忘的、但依然在运转的零件。
陈浩转回头,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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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单送到时,还是超时了三分钟。
收餐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开门时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在陈浩“放松”的视野里,她身上缠绕着悲伤的灰蓝色,还有焦虑的浅黄。但当他递过餐袋时,女孩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差评,也没有投诉。
陈浩站在门外,听见门里传来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电视节目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压抑的抽泣。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手机震动,配送费到账:四块五。
加上之前的五单,今天总收入二十八块五。扣除修车的八十,还倒欠五十一块五。而明天,房东给的期限就到了。
陈浩推着车走出小区,在路边停下。他拿出老头给的药膏,卷起裤腿,把发青发紫的膝盖露出来。药膏是白色的,有股刺鼻的薄荷味。他挤出一点,抹在膝盖上,药膏很凉,但抹开后,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
然后他拿出那几片用报纸包着的药片。报纸是本地晚报,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头条新闻的标题很醒目:“深蓝科技宣布新一代情绪识别AI取得突破性进展”。下面配图是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站在一堆仪器前。
陈浩的视线在那行标题上停留了几秒。
深蓝科技。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某个被汗水浸透的夜晚,他在某条新闻推送里瞥见过。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在这个潮湿的午后,在这个膝盖疼得要命、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明天可能就要被赶出家门的时刻,这行字突然变得很刺眼。
情绪识别AI。
他想起自己眼里的颜色。
是巧合吗?
陈浩把药片塞回口袋,但把那张报纸展开,叠好,也塞进口袋。然后他骑上车,朝着下一个可能派单的区域去。
但系统没有再派单给他。他在那个区域绕了四十分钟,手机安静得像块砖。他打开接单软件,刷新,再刷新,依然没有。首页显示他的服务分:4.3。下面有一行小字:“服务分过低,系统将优先为高分骑手派单。”
陈浩关掉手机,把它塞回防水袋。
他知道,今天结束了。
他调转车头,朝家的方向骑。不是回家——现在才下午四点,回家太早,而且他不想让林秀看见他这么早回来,不想让她问“今天怎么没跑单”。他骑去了老城区,在那个迷宫般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
他需要思考。
思考明天怎么交房租。思考膝盖如果恶化怎么办。思考王德海出院后会怎么报复。思考那条带有女儿照片的短信。思考那个疤脸青年赵锐说的话:“他那种人,最记仇。”
还有思考他眼里的颜色。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控制的颜色。
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陈浩停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老墙,墙上爬满枯藤。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门面很小,木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木匾:“观心书店”。字迹很旧了,但依然清晰。
陈浩盯着那块匾。
三天前,在旧货市场,那个干瘦老头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观心书店”和一个地址。地址就是这里。
他当时没来。因为那天晚上,他去了物流园,车被砸了,录了音。第二天,他去站点,面对了王德海和那五千块钱。然后是修车,跑单,被限流,膝盖发炎,房东催租。
整整三天,他把这个地址忘了。
但现在,在这个无处可去的下午,在这个膝盖疼得要命、口袋里只剩几块钱、明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他鬼使神差地,骑到了这里。
他推着车,慢慢走到书店门前。
门关着,但从门缝下透出一点光。很微弱,但在昏暗的巷子里,那点光很显眼。陈浩“聚焦”了一下——不是深度聚焦,只是轻微的,想看看门后的颜色。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单一的颜色。是很多种颜色,层层叠叠,像一幅用情绪织成的挂毯。有书页泛黄的金,有墨水沉淀的蓝,有纸张受潮的灰,有木头老去的褐。而在这些颜色深处,有一种更稳定的、更深沉的颜色——
是深秋湖水般的蓝。
和旧货市场老头身上那种浅蓝不一样。这蓝色更深,更静,像沉积了多年的潭水,表面上平静,但深处有暗流在缓慢地、永恒地流动。
陈浩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抬起手,想敲门。
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赵锐的话:“这地方,我盯了三天。里面那女的,不简单。”
也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膝盖发炎、被平台限流、明天可能被赶出家门、还被某个老板盯上的外卖员,敲开这扇门,能改变什么?
能交上房租吗?能治好膝盖吗?能让系统恢复派单吗?能让王德海放过他吗?
都不能。
那为什么要敲?
陈浩的手慢慢放下。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书店的门,开了。
“吱呀——”
很轻的一声,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陈浩僵在原地。
他慢慢回头。
门开了半扇,一个女人站在门内。三十岁上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米色针织开衫和简单的白T恤。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正静静地看着陈浩。
在她身后,书店里的光线暖黄,空气里有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陈浩?”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陈浩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进来吧,”女人侧身,让开门口,“我等你三天了。”
陈浩站着没动。
女人等了几秒,然后补充:“你的膝盖需要处理。我这里有药,比路边修车铺给的过期药膏管用。”
陈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
她知道他去过修车铺,知道老头给了药膏,知道药膏过期了。
“你是谁?”他终于发出声音,很哑。
“沈曼青,”女人说,“这家书店的老板。也是……和你一样的人。”
和你一样的人。
五个字,很轻,但在陈浩听来,像惊雷。
他看着沈曼青。在她身上,他“看见”了那层深秋湖水般的蓝,看见了那蓝色深处隐约流动的暗流,也看见了……一丝极淡的、被小心隐藏的疲惫。
和他一样的疲惫。
“进来吧,”沈曼青又说了一次,声音更轻了,“外面冷,你膝盖不能再受凉了。”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青紫色已经蔓延到小腿,皮肤发烫,肿得厉害。他知道,如果再不处理,可能真的会出事。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电动车,走到书店门口,把车靠墙放好。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书店里的光线比外面看起来更暖。老式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泡的钨丝发出橙黄色的光,照亮了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和书架上那些挤挤挨挨的旧书。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纸张、油墨、灰尘、还有淡淡的、像是檀香的味道。
沈曼青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医药箱,又从里间端出一盆热水,一条干净的毛巾。
“坐那儿,”她指了指窗边的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旧藤椅。
陈浩坐下。藤椅发出吱呀声,但很结实。
沈曼青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蹲下身,卷起他的裤腿。她的动作很轻,但碰到膝盖时,陈浩还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发炎了,还有点感染,”沈曼青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先清创,然后上药。会疼,忍着点。”
她拧干热毛巾,开始清洗伤口。陈浩咬着牙,额头冒汗,但没出声。清洗完,她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药膏和纱布。消毒时碘伏刺痛伤口,陈浩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你经常受伤?”沈曼青一边上药一边问,没抬头。
“外卖员,摔车是常事。”
“这次不是摔车,”沈曼青说,声音很平静,“是被人砸的。在城南物流园,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
陈浩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曼青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我不只看见了你膝盖上的伤,”她说,“我还看见了你身上的颜色。愤怒的暗青,焦虑的灰,恐惧的白,还有……决心。冰冷的、像铁一样的决心。”
她顿了顿,继续包扎:“我也看见了砸你车的人身上的颜色。暴力的暗黄,但底下有一种奇怪的、冰冷的蓝。那个人,脸上有疤,对吧?”
陈浩的喉咙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沈曼青包扎完,站起身,把医药箱收好,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陈浩倒了一杯,推过来。
“喝点水。你流了很多汗,脱水会让头痛加重。”
陈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淡淡的甜味。
“你怎么知道……”他终于能发出声音,“那些事?”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沈曼青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从三天前那个雨夜开始。你觉醒的那一刻,我感应到了。强烈的情绪冲击,A级信号,在城东区爆发。我观察了你三天,确认你不是偶然,也不是‘污染’的产物,而是真正的自然觉醒者。”
“觉醒?”陈浩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
沈曼青没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从最顶层拿下一本书。不是旧书,封面很朴素,暗蓝色,没有书名。她走回来,把书放在桌上,翻开。
书里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页都画着复杂的图表,标注着各种颜色,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
“这个世界上,有极少数人,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或者天生的高敏感体质,会‘觉醒’一种能力,”沈曼青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我们称之为‘共感视觉’——能够看见情绪的能量场,也就是你眼里的‘颜色’。”
陈浩盯着那些图表。上面画着人形轮廓,周围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光晕,旁边写着注释:愤怒-红,恐惧-白,悲伤-蓝,愉悦-黄,爱-金,羞耻-紫,焦虑-灰……
“每个人觉醒的方式不同,”沈曼青继续说,“我的觉醒是在三年前。我父亲去世那天,我在太平间看着他,突然能看见他身体周围最后残留的颜色——不是悲伤,是解脱的淡金色,还有一丝对我母亲的歉意的暗紫。从那天开始,世界在我眼里就变成了这样。”
她翻到另一页,上面是更复杂的图表,像脑部结构图。
“这种能力有代价。频繁使用,尤其是深度‘聚焦’,会消耗巨大的精神能量。流鼻血是最轻微的症状,接下来会是持续性头痛,视力模糊,耳鸣,严重时可能出现短暂失明,或者……”她顿了顿,“精神崩溃。”
陈浩感到一阵寒意。
“那我……”
“你觉醒才三天,但已经频繁使用能力,而且深度聚焦了至少四次,”沈曼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你的精神负荷已经接近临界点。如果不学会控制,最多再撑一个星期,你就会彻底垮掉。”
陈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三天的头痛,越来越频繁的流鼻血,眼前偶尔出现的黑色斑点。
“怎么控制?”他问。
沈曼青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很旧,上面有精致的雕花。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放在陈浩面前。
第一样,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片,大约指甲盖大小,很薄,边缘光滑。
“情绪滤波器,”沈曼青说,“含在舌下,可以过滤掉大部分杂散的情绪信号,让你只看见强烈、清晰的颜色。每天最多用两小时,用多了会产生依赖,让你失去自然控制的能力。”
第二样,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手写的,封面上写着“基础控制法”。
“呼吸法,冥想引导,注意力训练,”沈曼青说,“每天练习,至少一小时。一开始很难,但坚持下去,你会慢慢学会在需要的时候聚焦,在不需要的时候放松。这是生存的基础。”
第三样,是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很厚,像十几年前的款式。
“加密通讯器,”沈曼青拿起手机,打开,屏幕亮起暗蓝色的光,“里面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一个医生的,他叫顾明,是少数知道我们存在、并且愿意提供帮助的神经科专家。如果你出现严重症状——持续失明、幻听、无法区分颜色和现实——立刻打给他。”
陈浩看着桌上这三样东西。金属片冰凉,册子单薄,手机笨重。但每一样,都像是扔给溺水者的救生圈。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声音很干。
沈曼青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回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文件夹。很厚,里面塞满了纸张。她走回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站在某个公园的草坪上,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2019年夏,南湖公园。左起:周明、沈曼青、陈磊、林小雪。”
“三年前,我觉醒后,遇见了另外三个和我一样的人,”沈曼青指着照片,“我们组成了一个小团体,互相帮助,学习控制能力。我们以为,只要我们小心,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剪报,报道的是一起跳楼自杀事件,死者叫陈磊,二十五岁,程序员。报道很短,在报纸角落,只有豆腐块大小。
“一年前,陈磊死了。官方说是自杀,但我不信。”沈曼青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浩能“看见”,她身上那层深蓝色的平静正在波动,深处有暗紫色的悲伤翻涌上来,“他死前三天,在日记里写,他发现了一种‘奇怪的颜色’,纯黑色的,能吞噬其他颜色。他跟踪了那个颜色,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浩看着那份剪报,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看着报纸上冰冷的铅字。
“那种黑色……”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沈曼青摇头,“但周明和小雪查了半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信息。那种黑色,似乎和一家叫做‘深蓝科技’的公司有关。那家公司表面做人工智能,但背地里在研究一些……不合常理的东西。”
深蓝科技。
陈浩的心脏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摸到那张从修车铺拿来的旧报纸。
“你知道这家公司?”沈曼青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陈浩掏出那张报纸,展开,放在桌上。头条新闻的标题赫然在目:“深蓝科技宣布新一代情绪识别AI取得突破性进展”。
沈曼青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浩,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陈浩,”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觉醒的时机,可能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深蓝科技研究情绪识别AI,已经五年了。他们一直在收集数据,训练模型。但情绪数据很难获取,尤其是……强烈、真实、未经修饰的情绪数据。”沈曼青的手指在报纸标题上轻轻敲了敲,“而觉醒者,尤其是刚觉醒、还不会控制的觉醒者,就像是行走的、高强度情绪信号发射器。”
陈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我被盯上了?”
“不确定,”沈曼青摇头,“但王德海的德海资本,过去三年投资了深蓝科技三个项目,总计八千万。而王德海本人,上周在某个私人晚宴上,和深蓝科技的一个副总相谈甚欢。”
她看着陈浩:“你威胁了王德海,让他丢了脸。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报复。但如果他报复的方式,不只是找打手砸你的车,而是把你……‘送’给深蓝科技,当做研究样本呢?”
书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陈浩感到自己的手在抖。他端起水杯,想喝口水,但水杯送到嘴边时,水在晃,晃得厉害。他放下杯子,双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嘶哑。
“先学会控制能力,”沈曼青把木盒推到他面前,“练那本册子上的方法,每天坚持。在你能稳定控制之前,不要主动使用能力,尤其是不要深度聚焦。然后,继续你正常的生活,送外卖,照顾家人,不要引起注意。”
“那王德海……”
“我会找人帮你盯着他,”沈曼青说,“但你不能完全依赖别人。你需要有自己的准备。”
她站起身,走到书店最里面的书架前,伸手在书架侧面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下面有微弱的光透上来。
“跟我来,”沈曼青说,拿起桌上的小油灯,“给你看些东西。”
陈浩跟着她走下楼梯。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布置得很整洁。靠墙是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墙上贴满了东西——地图,照片,剪报,还有更多手绘的图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张大地图。是这座城市的详细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种地点。红色图钉最多,集中在几个区域:万隆大厦、深蓝科技研发中心、几家高端会所、还有几个私人别墅。
“这些红色标记,是过去一年内,我们记录到的‘异常情绪信号’爆发点,”沈曼青指着地图,“大多数是强烈的恐惧、绝望、或者痛苦。其中七个点,事后都有人出事——自杀、意外、或者失踪。”
她顿了顿,补充:“这七个点里,有三个,事发前都有目击者提到‘穿黑衣服的人’。”
陈浩盯着那些红色图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红色像一滴滴血,滴在地图上。
“那个黑色……”他低声说。
“我们叫它‘吞噬者’,”沈曼青说,“因为它出现的地方,其他颜色都会被它吞噬、吸收。周明和小雪怀疑,那不是自然的情绪颜色,而是……人工制造的东西。可能是某种技术,可能是某种药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陈浩:“陈浩,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卷进的,不只是王德海的职场骚扰。你卷进的,是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那个黑色,它可能和陈磊的死有关,可能和那些‘异常信号’有关,可能和深蓝科技有关。”
陈浩感到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扶住桌子,指节发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咬着牙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沈曼青说,“也因为……我们需要你。”
“你们?”
“周明和小雪还在查,但我们人太少了,能力也有限。而你,陈浩,你是这三年来我感应到的最强的自然觉醒者。你的信号强度是A级,这意味着你的共感视觉可能比我们都强,可能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也可能,你会吸引那个黑色的注意。”
陈浩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先学会控制,”沈曼青重复,“然后,继续你正常的生活。但保持警惕。如果看见不正常的颜色——尤其是纯黑色,或者颜色被突然‘吸走’的现象——立刻联系我。不要自己调查,不要靠近,不要好奇。”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陈浩。卡片很普通,是书店的名片,正面印着“观心书店”和地址,背面手写了一个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沈曼青说,“任何时候,任何事,打给我。”
陈浩接过卡片。纸质很厚,边缘光滑。在他“聚焦”的视野里,卡片上沈曼青的字迹散发着稳定的、深蓝色的光。
“现在,”沈曼青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你该回去了。你妻子和女儿在等你。”
陈浩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口袋里有一张幼儿园的接送卡,上面有你女儿的照片和名字。你手机屏保是你和妻子的合影。你身上有淡淡的奶味和儿童面霜的味道,说明你经常抱孩子。”沈曼青平静地说,“这些不需要能力也能看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回去吧。膝盖的药明天再换一次。那本册子,从今晚开始练。记住,控制能力的第一课,是控制呼吸。呼吸乱了,一切都会乱。”
陈浩点点头。他把木盒、册子、手机和卡片收好,装进外卖箱的夹层。然后跟着沈曼青走上楼梯。
书店里依然安静,暖黄的灯光让人安心。沈曼青送他到门口,在他推门出去前,突然开口:
“陈浩。”
陈浩回头。
“这条路很黑,”沈曼青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把东西还给我,走出这扇门,忘记今晚的一切。你可以继续送外卖,忍下王德海的报复,带着家人搬走,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陈浩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站在书店暖黄的光和门外巷子清冷的黑暗之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如果我退出,那个黑色……会放过我吗?”
沈曼青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不知道。但如果你留下,它一定会来找你。”
陈浩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那我先走了,”他说,“谢谢你的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口一盏路灯的光勉强照进来。陈浩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外走。膝盖包扎后疼痛减轻了一些,但每走一步还是有刺痛。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观心书店的门已经关了,窗里的光也熄了。整条巷子沉在黑暗里,只有那块木匾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观心”两个字。
陈浩转回头,骑上车,拧动电门。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夜晚的街道。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的心是热的,因为手里多了一个木盒,脑子里多了一套呼吸法,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还有口袋里,那张书店的名片,和背面那个24小时开机的号码。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这就够了。
足够他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骑着这辆嘎吱作响的电动车,朝着那个有灯亮着的家,朝着那个必须去保护的未来,朝着那条无法回头的、黑暗而危险的路——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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