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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吞噬者的影子

作者:用户30977373 当前章节:116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01

陈浩在李金牙的公司门口,等了十五分钟。

这家“金盛金融咨询有限公司”坐落在城南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玻璃门擦得锃亮,前台坐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透过玻璃门,陈浩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励志标语,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正经小贷公司没什么两样。

但在陈浩“放松”的视野里,这层楼浸染在一种浑浊的颜色里——贪婪的暗金色是底色,上面漂浮着焦虑的灰、恐惧的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

不是李金牙身上那种墨水滴进油里的黑。这里的黑色更稀薄,更分散,像某种挥发性气体的残留,但确实存在,在空气里缓慢地流动、沉降。

陈浩握紧了手里的信封。里面是六千五百块现金,沈曼青给的。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数了三遍,确认一分不少。

“请问您找谁?”前台女孩抬起头,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睛里是麻木的灰。

“李老板,”陈浩说,“还钱。”

女孩愣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指了指走廊尽头:“李总办公室,直走最里面那间。”

陈浩走过去。走廊很窄,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地毯磨损严重,露出下面的水泥地。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但从门缝下透出各种颜色——紧张的浅黄,疲惫的灰蓝,还有几间办公室里有那种暗金色的贪婪,很浓,像化不开的油。

走到尽头,门虚掩着。陈浩抬手敲门。

“进来。”李金牙的声音,还是那种油滑的调子。

陈浩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装修简单,一张老板桌,两个文件柜,一组旧沙发。李金牙坐在桌后,今天没戴金丝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阿彪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哟,陈浩,”李金牙笑眯眯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挺准时啊。”

“六千五,”陈浩把信封放在桌上,“你点一下。”

李金牙没动,只是看着陈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在他身上,那层暗金色缓缓流动,深处的黑色像有生命一样蠕动、探伸。

“不急,”李金牙说,指了指沙发,“坐,喝杯茶。”

“不用了,”陈浩站着没动,“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还钱重要?”李金牙笑得更深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坐吧,咱们聊聊。”

陈浩沉默了几秒,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但坐下去时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

“膝盖还没好?”李金牙注意到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推过来,“进口的止痛药,效果好,副作用小。送你。”

陈浩没接。

李金牙也不在意,自己拧开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桌上的茶水吞下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尊弥勒佛。

“陈浩啊,我打听了一下你,”他慢悠悠地说,“外卖员,干三年了,老婆在便利店上夜班,女儿三岁,上幼儿园。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催得紧。最近膝盖伤了,车也坏了,平台还把你限流了——日子不好过吧?”

陈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李金牙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这种被人扒光看透的感觉,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所以我才借钱。”陈浩说,声音尽量平稳。

“借钱是救急,不救穷,”李金牙摇摇头,“六千五还了,下个月房租呢?女儿幼儿园费呢?老婆的工资够吗?膝盖的药钱呢?车要是再坏一次呢?”

他每问一句,陈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知道你难,”李金牙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一种“掏心掏肺”的表情,“所以我想帮你。真的,陈浩,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不想看你被日子逼死。”

“怎么帮?”陈浩问。

“我这儿有个活,”李金牙说,“简单,来钱快,一次五千。做得好,以后长期合作,一个月两三万不是问题。”

陈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一个月两三万,是他现在跑外卖收入的四五倍。有了这笔钱,房租、药费、女儿学费,就都不是问题了。

但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什么活?”他问。

“送点东西,”李金牙轻描淡写,“不是毒品,不是枪,就是一些……文件。从A点送到B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简单,跟送外卖差不多,但赚得多。”

陈浩看着李金牙。在他“放松”的视野里,李金牙身上的暗金色正在翻滚,深处的黑色像触手一样伸出来,试图触碰、缠绕。

“什么文件值五千块一趟?”陈浩问。

“这就别问了,”李金牙摆摆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你只需要知道,这活安全,来钱快,而且……能帮你解决眼下的麻烦。”

陈浩沉默了很久。

他需要钱。他太需要钱了。六千五还了,口袋里就只剩下几百块,是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膝盖的药快用完了,车虽然修好了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平台限流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下个月房租……

“我需要考虑一下。”陈浩说。

“行,”李金牙爽快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想通了,打这个电话。三天内有效,过了三天,这活就给别人了。”

陈浩接过名片。纯黑色,只印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他把名片装进口袋,站起身:“钱你点一下,没问题的话,借据给我。”

李金牙这才拿起信封,打开,手指沾着唾沫,快速点了一遍。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陈浩签的那张借据,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陈浩。

“合作愉快,”李金牙笑着说,“希望下次见面,咱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债主和债户。”

陈浩接过撕碎的借据,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金牙突然开口:“对了,陈浩。”

陈浩停住,回头。

“王德海那边,”李金牙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我帮你打过招呼了。他暂时不会动你。但这个人情,你得记着。”

陈浩的心脏重重一跳。

“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我喜欢你,”李金牙笑得很真诚,但眼睛里的黑色在涌动,“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我看人很准,你不会一直是个送外卖的。跟着我干,我带你发财。”

陈浩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昏暗,空气里那股稀薄的黑色像雾气一样漂浮。陈浩快步走过,他能感觉到背后办公室里,李金牙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像两根冰冷的钉子。

走出写字楼,上午的阳光很刺眼。陈浩站在路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冲淡了刚才在楼里吸进去的、带着黑色和贪婪味道的空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撕碎的借据,把碎片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六千五的债,还清了。

但他知道,他可能又欠下了更麻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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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浩准时出现在“观心书店”。

书店今天没开门,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陈浩敲了敲门,几秒钟后,门开了,沈曼青站在门内。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有些倦色。在她身上,陈浩“看见”了那层深秋湖水般的蓝色,但今天那蓝色里混进了一些疲惫的灰,还有一丝……紧绷的浅黄。

“进来,”沈曼青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反锁。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沈曼青走到柜台后,端出两杯茶,示意陈浩在窗边的小圆桌旁坐下。

“钱还了?”她问。

“还了。”陈浩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李金牙给的名片,放在桌上,“但他给了我这个。”

沈曼青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让你干什么?”

“送东西,一趟五千,一个月两三万,”陈浩说,“我没答应,说要考虑。”

沈曼青盯着那张纯黑色的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名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你做得对,”她说,“李金牙手里的‘活’,没有干净的。送文件是幌子,送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可能是毒品,可能是器官,可能是……人。”

陈浩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帮我跟王德海打了招呼,”陈浩说,“他说王德海暂时不会动我。”

沈曼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李金牙和王德海有生意往来。王德海的一些见不得光的投资,是通过李金牙的公司洗白的。他帮你打招呼,不是好心,是想拉你入伙——一个能看穿王德海秘密的人,对他有用。”

她放下茶杯,看着陈浩:“但你要记住,一旦踏进那个圈子,就再也出不来了。李金牙手里的钱,每一张都沾着血。你用了,就得替他流血。”

陈浩沉默了很久。他需要钱,太需要了。但沈曼青说的对,李金牙的钱不能碰。

“那我现在……”他低声问,“该怎么办?”

“先学控制,”沈曼青站起身,走到书店中央,盘腿坐下,示意陈浩也坐下,“你的能力如果失控,会比高利贷更危险。今天开始,我们练第二课——建立屏障。”

陈浩在她对面坐下。膝盖还是很疼,但他尽量坐直。

“闭上眼睛,”沈曼青说,“深呼吸,四秒吸,七秒屏,八秒呼。重复三次。”

陈浩照做。三次呼吸后,心跳平稳了一些,眼前那些跳动的色块也慢慢稳定。

“现在,想象你周围有一层透明的薄膜,”沈曼青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某种咒语,“像蛋壳一样,把你包裹在里面。这层薄膜能过滤掉大部分杂散的情绪信号,只让强烈的、清晰的情绪进来。”

陈浩尝试想象。很抽象,但他努力在脑海里构建那层“薄膜”。

“然后,感受你身体周围的颜色,”沈曼青继续说,“不要去看,去感受。感受那些颜色流动的节奏,感受它们试图触碰你的方式。”

陈浩“放松”聚焦。在他周围,书店里的颜色浮现出来——书架旧书的淡金色,木头地板的深褐色,空气中漂浮的、沈曼青身上那种深蓝色的平静。这些颜色很温和,但确实在流动,像水中的墨迹。

“现在,用你的注意力,轻轻推开那些颜色,”沈曼青说,“不是对抗,是引导。让它们绕开你,流过去,不要停留在你身上。”

陈浩尝试。他集中注意力,想象那层薄膜变得更厚、更有弹性。然后他“感觉”到,周围那些流动的颜色,真的开始绕开他,像水流绕过石头。

很微弱,很缓慢,但确实在绕开。

“很好,”沈曼青说,“保持呼吸,保持想象。记住这种感觉——这是你建立的第一个情绪屏障。虽然很弱,但它是你自己的。”

陈浩维持着那种状态。他能感觉到,在屏障内部,世界变得安静了。那些颜色不再无孔不入地往他脑子里钻,而是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头痛减轻了一些,鼻腔里那种随时要流血的灼热感也退去了。

“坚持五分钟,”沈曼青说,“五分钟后,我让你睁开眼睛。”

陈浩点头,继续维持呼吸和想象。

这五分钟很漫长。他需要不断地调整呼吸,不断地加固那层想象出来的薄膜,不断地引导颜色绕开。有好几次,薄膜差点破碎,颜色涌进来,他不得不咬紧牙关,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他坚持下来了。

“时间到,”沈曼青说,“慢慢睁开眼睛。”

陈浩睁开眼。书店还是那个书店,颜色还在,但不再那么刺眼。它们变得柔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感觉怎么样?”沈曼青问。

“好多了,”陈浩如实说,“头没那么疼了。”

“这只是开始,”沈曼青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拿下一个木盒,走回来打开,“情绪屏障需要每天练习,像锻炼肌肉一样。练得越多,屏障越坚固,你能承受的情绪冲击就越大。”

她从木盒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递给陈浩:“这里面是薰衣草和檀香的混合物,有安神的作用。你练习的时候点上,能帮你集中注意力。”

陈浩接过香囊,闻了闻,是很淡的、清苦的香味。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沈曼青摇头,“你学得快,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尽快掌握控制,坏事是……你的成长速度,可能会吸引不该来的注意。”

她顿了顿,看着陈浩:“今天早上,我感应到了一道扫描信号。很微弱,很短暂,但确实扫过了这片区域。是深蓝科技的情绪监测网,他们在找什么。”

陈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找我?”他问。

“不确定,”沈曼青说,“但可能性很大。A级觉醒者的情绪信号,对他们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塔。昨晚你深度聚焦救刘叔,今天早上又建立了情绪屏障——这些都会留下痕迹,而深蓝科技的监测网,能捕捉到这些痕迹。”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寂静的巷子:“陈浩,从今天开始,你要格外小心。不要在人前使用能力,不要深度聚焦,尽量不要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如果感觉到被窥视,或者看见不正常的颜色,立刻联系我。”

陈浩握紧了手里的香囊。香囊粗糙的布料摩挲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我会小心的。”他说。

沈曼青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像老式的BP机,但更厚,屏幕上有一个简单的信号灯,此刻是绿色的。

“情绪信号探测器,”她递给陈浩,“我改装的,能检测到半径五百米内的强烈情绪波动,尤其是……‘吞噬者’的黑色信号。如果灯变红,立刻离开那个区域,往人多的地方跑。”

陈浩接过探测器。很轻,塑料外壳,屏幕上绿色的信号灯稳定地亮着。

“这个范围……”他问。

“五百米是理论值,”沈曼青说,“实际可能更短,但足够给你预警了。贴身带着,别离身。”

陈浩把探测器装进外套内袋,和沈曼青给的加密手机放在一起。

“现在,”沈曼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可以走了。回去继续练习屏障,每天至少一小时。三天后再来,我教你第三课。”

陈浩起身,膝盖的疼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曼青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在她身上,那层深蓝色的平静依然在,但陈浩“看见”,那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担忧,是警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像责任一样的东西。

“沈曼青。”陈浩开口。

沈曼青回过头。

“谢谢你,”陈浩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谢谢你现在做的一切。”

沈曼青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回去小心。”

陈浩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陈浩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外走。膝盖还是很疼,但有了情绪屏障的缓冲,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骑上车,拧动电门。车子驶出巷子,汇入午后繁忙的街道。

探测器在胸口贴着,绿色的信号灯稳定地亮着。加密手机也在那里,沈曼青的号码存在第一个位置。香囊在口袋里,散发着清苦的香味。

他有了屏障,有了预警,有了后援。

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

傍晚六点,陈浩在城西城中村的巷子里,第三次看见那辆黑色轿车。

不是李金牙那辆。这辆车更旧,是辆老款的桑塔纳,车窗贴着深色膜,停在巷子口的阴影里。陈浩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一个小时前,他送完一单从这条巷子出来,看见它停在那儿。当时没在意。

第二次是半小时后,他接了新单又回到这片区域,车还在那儿,但位置挪了几米,从巷子口挪到了垃圾桶旁边。

现在是第三次。陈浩送完这一单,准备回家,车还停在那儿,但车窗降下来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

陈浩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放松”聚焦,看向那辆车。

然后他“看见”了颜色。

是暗黄色。暴力的、冰冷的暗黄色。和砸他车的那三个人身上的颜色一样,但更浓,更沉。在那暗黄色下面,还有一层黏稠的、控制欲的深紫色——是王德海的颜色。

陈浩的手在车把上收紧。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家小卖部门口,假装要买东西,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辆桑塔纳。小卖部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剧,见他进来,抬头问:“要啥?”

“一瓶水。”陈浩说,声音尽量平静。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水,陈浩付钱,拧开喝了一口。冰水灌下去,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辆桑塔纳,放大,拍照。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车牌号。他把照片发给沈曼青,附言:“被跟踪,黑色桑塔纳,车牌xxxxx,在王德海公司楼下见过这辆车。”

几秒钟后,沈曼青回复:“别回家。往人多的地方去,等我消息。”

陈浩收起手机,从小卖部出来,骑上车,没有往家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热闹的街道。夜市刚开始摆摊,人流密集,灯光晃眼,各种小吃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他骑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那辆桑塔纳果然跟了上来,隔着几十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陈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探测器在胸口贴着,信号灯还是绿色的。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着他的脊椎。

他想起李金牙的话:“王德海那边,我帮你打过招呼了。他暂时不会动你。”

暂时。

意思是,招呼会过期。或者,王德海根本没把李金牙的招呼当回事。

陈浩拧动电门,加速,在人群和摊位间穿梭。膝盖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了。他需要甩掉那辆车,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手机震了。是沈曼青发来的一个地址,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后面附言:“去这里,三楼302,敲门三长两短,有人接应。”

陈浩调出导航,跟着指示骑。那辆桑塔纳还在后面跟着,但距离拉远了一些——夜市人太多,车开不快。

二十分钟后,陈浩骑到那个老小区。很旧,没有门卫,楼道的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02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很温和。

他快步上楼,膝盖的疼痛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302门口,他抬手,按照沈曼青说的节奏敲门——咚,咚,咚,停顿,咚,咚。

门开了。

开门的竟然是赵锐。

疤脸青年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脸上的疤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裂痕。他看着陈浩,点了点头:“进来。”

陈浩走进去。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很瘦,正在操作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见陈浩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周明,”赵锐简单介绍,“自己人。”

周明对陈浩点点头,然后又低头看电脑屏幕。在他身上,陈浩“看见”了一种银白色的颜色,很冷静,很理性,像手术刀的光。

“坐,”赵锐指了指沙发,“车还在楼下?”

“在,”陈浩坐下,膝盖的疼痛终于可以暂时缓解,“你们怎么……”

“沈曼青通知我的,”赵锐在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烟,点燃,深吸一口,“那辆车,是王德海养的打手,专门干脏活的。今天下午开始就在书店附近转,曼青发现了,让我来接应你。”

陈浩的心脏沉了沉。王德海的人,已经在书店附近了。

“他们想干什么?”陈浩问。

“不知道,”赵锐吐出一口烟,“但王德海住院这几天,他手下的人很活跃。到处打听你,打听你老婆,你女儿,你常去的地方。李金牙的招呼,他们表面应了,但背地里没停。”

陈浩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林秀,想起了朵朵,想起了那个小小的、乳白色的家。

“我家人……”

“暂时安全,”赵锐说,“我安排人盯着了。但王德海如果真动了心思,防不住。所以曼青让你过来,商量下一步。”

周明这时抬起头,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们:“我查了那辆桑塔纳的车主,是个叫刘强的人,四十二岁,有前科,故意伤害,坐了五年牢,去年刚出来。出来后一直在王德海的保安公司挂名,但实际上……”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照片。是一个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刘强,正在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话。黑衣人的脸看不清,但在他身上,陈浩“看见”了——是那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

陈浩的呼吸停住了。

“这个人,”周明指着黑衣人说,“我们叫他‘影子’。过去一年,出现在七个‘异常情绪信号’爆发点附近。每次他出现,不久后就会有人出事——自杀,意外,或者失踪。”

他把另一张照片调出来,是陈浩熟悉的场景——万隆大厦楼下,林薇跳楼前半小时的监控。虽然模糊,但能看见,在林薇冲进大厦前,那个“影子”就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

“他在观察,”周明说,“观察那些情绪崩溃的人,观察那些强烈的情绪信号。我们怀疑,他在收集什么,或者……在喂养什么。”

喂养。

这个词让陈浩的脊椎发凉。

“深蓝科技,”陈浩低声说,“和这个‘影子’有关系吗?”

“不确定,”周明摇头,“但深蓝科技的研究中心,就在城西工业区。而‘影子’最后一次被拍到,是三天前,在工业区附近。”

三天前,是陈浩觉醒的那个雨夜。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赵锐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那辆桑塔纳还停在巷子口,没熄火,能看见驾驶座上烟头的红点在明灭。

“他们知道你在这儿,”赵锐说,“但不敢上来。我在这一片有点面子,他们知道动了我的人,不好交代。”

他转身,看着陈浩:“但你不能一直躲着。王德海要找你,有一百种方法。李金牙的招呼,顶多再撑两天。两天后,他们就会动手。”

“那我该怎么办?”陈浩问。

赵锐和周明对视了一眼。

“两条路,”周明开口,声音很冷静,“第一,你带着家人离开这座城市,改名换姓,彻底消失。这是最安全的。”

陈浩摇头。他走不了。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林秀的工作,朵朵的幼儿园,他的外卖账号,都绑在这座城市里。离开,等于一切从头开始,而他连从头开始的资本都没有。

“第二,”周明继续说,“你留下来,但要有能和王德海谈判的筹码。不是威胁,是真正的、能一击致命的筹码。”

“什么筹码?”

“王德海的秘密,”赵锐接话,走回沙发前坐下,“不只是职场骚扰那种小秘密。是他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行贿,洗钱,人命。找到这些东西,捏在手里,他就动不了你。”

陈浩想起李金牙的话,说王德海的一些投资是通过他洗白的。

“李金牙那里可能有,”陈浩说,“但他不会给我。”

“所以我们得自己找,”周明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陈浩,“而你是关键。你的能力,如果能稳定控制,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账本,U盘,加密文件——这些东西上会残留情绪痕迹,而你能看见那些痕迹,找到它们。”

陈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周明在说什么。就像他今天下午,只是看了一眼,就看穿了房东老刘隐藏多年的秘密。如果他能看到文件、物品上的情绪痕迹,就能找到王德海的罪证。

“但我还控制不好,”陈浩低声说,“沈曼青说,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赵锐站起身,走到门口,从门后拿出一根棒球棍,在手里掂了掂,“王德海的人已经在楼下了。今晚,明天,最迟后天,他们就会动手。要么你找到筹码,要么……”

他没说完,但陈浩明白。

要么他死,要么他家破人亡。

陈浩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膝盖的疼痛,头部的钝痛,心脏的狂跳,所有痛苦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但他必须选。

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周明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地图,是城南的高档别墅区。他放大其中一栋别墅,标红。

“王德海养情妇的地方,他每周三和周五晚上会去。明天是周三,”周明说,“今晚,我们进去。你找东西,我放风,赵锐在外面接应。”

陈浩看着那栋别墅的卫星图。很大,有花园,有车库,有高高的围墙。安保系统很完善,有摄像头,有警报。

“怎么进去?”他问。

“我有办法,”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但关键是,你要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要的东西。别墅很大,我们最多有半小时。半小时后,无论找没找到,必须撤。”

半小时。在陌生的别墅里,找到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的、能扳倒王德海的罪证。

陈浩感到手掌在出汗。但他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赵锐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是必须做到。陈浩,这是玩命。成了,你和家人安全。败了,我们三个都可能死在里面。”

陈浩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能感觉到,胸口探测器的绿色信号灯,在稳定地亮着。加密手机贴着他的胸口,沈曼青的号码存在里面。香囊在口袋里,散发着清苦的香味。

还有膝盖的疼痛,在提醒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凌晨两点,”周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现在是晚上八点。还有六小时。

“我需要休息,”陈浩说,“膝盖很疼,头也疼。不休息,我撑不到凌晨。”

赵锐点点头,指了指里间的卧室:“去睡吧。两小时后我叫你。”

陈浩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他躺下,床很硬,但很干净。他闭上眼睛,尝试沈曼青教的呼吸法,尝试建立情绪屏障。

很困难。疼痛、焦虑、恐惧,像潮水一样冲击着那层脆弱的薄膜。但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想象。

四秒吸,七秒屏,八秒呼。

颜色绕开,流过去。

疼痛变得遥远。

呼吸变得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了短暂的、不安的睡眠。

在梦里,他看见了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黑暗中蠕动、膨胀,像要吞噬一切。而在那团影子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很微弱的、淡金色的光,像被困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他伸手想去抓那点光。

但影子突然裂开,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直直地盯着他。

陈浩猛地惊醒。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遥远的路灯光。他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卧室门被推开,赵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棒球棍。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很轻,“该出发了。”

陈浩下床,膝盖的疼痛因为短暂的休息稍微缓解了一些。他走到客厅,周明已经准备好了,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小型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别墅区的平面图和红点。

“探测器,能屏蔽警报三十五分钟,”周明解释,“三十五分钟后,系统会自动恢复。所以我们只有半小时,最后一分钟必须撤。”

陈浩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沈曼青给的探测器,绿色的信号灯依然亮着。加密手机和香囊也在身上。

“走吧,”赵锐拉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三人下楼,电动车还停在楼下。赵锐骑上自己的摩托,周明坐上后座。陈浩骑上电动车,膝盖的疼痛在夜风里变得尖锐。

“跟着我,”赵锐说,拧动油门,摩托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

陈浩跟在后面。深夜的街道很空,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胸口,探测器绿色的信号灯,在黑暗里稳定地亮着。

像黑夜里的眼睛。

像沉默的见证。

像即将开始的、危险的、可能决定一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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