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蛰前夜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陈凡正在院子里教石头练云手,忽然天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那种说不清的暗——太阳还在天上,但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变得昏黄昏黄的。
石头停下动作,抬头看天。
“师父,怎么了?”
陈凡也抬头,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俞老快步走进来,脸色比天还阴沉。
“后生,进屋说话。”
陈凡把石头交给老张头,跟着俞老进了屋。
屋里,俞老把门关上,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木盒子——师爷留下的那个。
“俞老,出什么事了?”
俞老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那张纸陈凡见过,是师爷留下的信。
但这次,俞老把信翻过来,指了指背面。
陈凡凑近一看,愣住了。
背面有字。
之前没有的。
“惊蛰日,春神至。问三事,答则安,不答则乱。”
陈凡看着那十六个字,后背有点发凉。
“俞老,这……”
“我师父留下的。”俞老的声音很低,“但他从没告诉我背面还有字。”
“那现在怎么……”
“惊蛰。”俞老看着他,“明天就是惊蛰。”
陈凡沉默了。
窗外,天更暗了。
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忽然开口:
“有人来了。”
老张头一愣:“哪儿?”
石头指了指天。
“那儿。”
天上,一道惊雷滚过。
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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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神
第二天,惊蛰。
陈凡一早起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青衣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对着那棵刚冒芽的老槐树发呆。
陈凡站在门口,没动。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醒了?”
陈凡咽了口唾沫。
“您是……”
“春神。”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作响,“喜神让我来的。”
陈凡愣住了。
“喜神?”
“嗯。”老头点点头,“她说你这儿有意思,让我来看看。”
陈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错。比我想的年轻。”
“您……您今年高寿?”
老头想了想。
“记不清了。反正比喜神大。”
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比喜神大?喜神三千多岁,那这位……
“别算了。”老头摆摆手,“算不清的。”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四周。
“地方不错。就是小了点。”
陈凡跟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您来……有什么事?”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
“有事。大事。”
“什么大事?”
老头没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你认识一个叫周翠花的人吗?”
陈凡愣住了。
周翠花?谁?
“不认识。”
“那认识一个叫王大壮的吗?”
“也不认识。”
老头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奇怪了。”他喃喃道,“她指名要找你。”
“谁?”
老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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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十年前的戏
陈凡坐在院子里,听春神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这个镇子上有一个戏班。
戏班不大,十来个人,但唱得很好。方圆百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们去唱。
班主叫周翠花,是个女的,唱花旦。她的搭档叫王大壮,唱武生,是她的丈夫。
两个人搭档了二十年,从没红过脸。
“后来呢?”陈凡问。
春神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院子外面。
陈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那个破戏台的方向。
“那戏台,就是他们的。”春神说,“当年,他们在那上面唱了最后一场戏。”
“最后一场?”
“嗯。”春神点点头,“唱的是《霸王别姬》。”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霸王别姬》?
“那天晚上,台下坐满了人。”春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台上,周翠花唱虞姬,王大壮唱霸王。唱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时候——”
他顿了顿。
“台下有人放火。”
陈凡愣住了。
“放火?”
“对。”春神看着他,“那个戏台是木头搭的,一烧就着。火起来的时候,台上的人没跑。”
陈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
“周翠花把王大壮推下台,自己没来得及。”春神说,“王大壮想回去救她,被烧断的柱子砸中了。”
陈凡沉默了。
良久,他问:
“放火的人呢?”
“跑了。”春神说,“到现在没找到。”
陈凡握紧了拳头。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
“不是我想。”春神打断他,“是她想。”
“她?”
“周翠花。”春神看着他,“她死了三十年,但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春神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前,伸手摸了摸刚冒芽的枝条。
“她想让王大壮知道,她不怪他。”
陈凡愣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王大壮本来可以跑。但他回头了。”春神转过身,“他回头的那一刻,周翠花就知道,这个男人,没选错。”
“那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因为来不及。”春神说,“火太大,她刚喊出口,就被烟呛住了。”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破戏台的方向,仿佛能看见三十年前的那场火。
“您想让我怎么做?”
春神看着他。
“让她回来。”
“什么?”
“让她回来,唱完那句。”春神一字一句,“就一句。”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让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回来?
“我……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春神说,“你有那个面具。”
陈凡愣住了。
“喜神的面具?”
“对。”春神点点头,“那面具,能让死去的人——回来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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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抉择
晚上,陈凡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
俞老、老张头、石头、苏清歌、老K他们。
他把春神的话说了一遍。
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俞老第一个开口。
“后生,这事你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俞老顿了顿,“让死人回来,是要还的。”
“还什么?”
“命。”
陈凡愣住了。
俞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师父当年说过,傩戏最深的忌讳,就是请死人。你请他们回来,他们是想回来的。但回来之后,就不想走了。”
陈凡的后背有点发凉。
“那……”
“她会缠着你。”俞老说,“一直缠着,直到你把她送回去。”
石头忽然开口。
“师父,那个人我见过。”
陈凡看向他。
“在哪儿?”
“戏台上。”石头说,“穿红衣裳的那个,不是她。是另一个。穿青衣的。”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衣?
周翠花唱花旦,应该穿红才对。
“她长什么样?”他问。
石头想了想。
“脸白白的,眼睛很大。站在台上,一直在唱。”
陈凡看向春神。
春神点点头。
“是她。”
“那她为什么穿青衣?”
春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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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决定
陈凡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春神叫到院子里。
“我想好了。”
春神看着他。
“接还是不接?”
“接。”
春神愣了一下。
“你不怕被缠上?”
“怕。”陈凡老实答道,“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陈凡指了指那个破戏台的方向。
“我怕她在那儿站太久,站忘了自己是谁。”
春神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喜神说得对。”
“说什么?”
“说你是个傻子。”
陈凡:“……”
“但她说,她就喜欢傻子。”春神站起来,“行。今晚惊蛰,子时三刻,开坛。”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周翠花回来之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香烧完,她必须走。”
“如果没走呢?”
春神看着他。
“那你得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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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开坛
子时三刻,破戏台。
月光很亮,照在那个歪了一根柱子的戏台上,一片惨白。
陈凡站在台中央,手里捧着那个红色的面具。
台下,站着俞老、老张头、石头、苏清歌、老K他们。
春神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开始吧。”他说。
陈凡深吸一口气,把面具扣在脸上。
眼前一片漆黑。
但这次,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唱戏。
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顺着那个声音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
是一个戏台。
完整的,不是破的。台柱子立得笔直,台面上干干净净。
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青衣,脸白白的,眼睛很大。
她在唱。
唱的是《霸王别姬》。
陈凡走过去,站在台下。
女人看见他,停了下来。
“你来了。”
陈凡点点头。
“你是谁?”
女人笑了笑。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陈凡愣了一下。
“你是周翠花?”
女人点点头。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能听见了。”
陈凡看着她。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怪他。”
“王大壮?”
“嗯。”
“他在哪儿?”
女人指了指戏台后面。
“他一直在那儿。”
陈凡绕到戏台后面,愣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武生的戏服,脸上画着脸谱,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
“他在等。”女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等我说完那句话。”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因为……”女人顿了顿,“他觉得是他的错。”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武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话,不说出来,会困住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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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句
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
陈凡站在戏台上,两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周翠花,青衣。
右边是王大壮,武生。
他们在对视。
但谁也不说话。
“你们……”陈凡开口,“倒是说啊。”
周翠花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在抖,“我怕他原谅我。”
陈凡愣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是我让他回去的。”周翠花的眼泪掉下来,“火起来的时候,我让他跑。他跑了,但跑了一半又回头。如果我不喊那句,他——”
“他就不回头了?”
周翠花点点头。
陈凡看着她,又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武生。
“你知道他为什么回头吗?”
周翠花摇头。
陈凡走过去,走到王大壮面前。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大壮没动。
但陈凡看见,他的手在抖。
“王大壮,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跑吗?”
沉默。
“因为她在乎你。”陈凡说,“在乎到宁愿自己死,也不想让你受伤。”
王大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回头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想告诉你,她不怪你。但来不及。”
陈凡转过身,看着周翠花。
“现在来得及了。”
周翠花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她慢慢走到王大壮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她在发抖。
“大壮。”
王大壮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
“翠花……”
“那件事,”周翠花说,“我不怪你。”
王大壮的身体开始发抖。
“是我让你跑的,你跑了,是对的。”
“可我……”
“没有可是。”周翠花打断他,“你回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这辈子,没选错人。”
王大壮看着她,眼眶红了。
三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香快烧完了。
春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时间到了。”
周翠花转过头,看着陈凡。
“谢谢你。”
陈凡点点头。
“走吧。”
周翠花笑了。
那笑容,和面具上一模一样。
然后,她和王大壮一起,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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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香灭
陈凡摘下面具。
月光依旧,戏台依旧,歪了的那根柱子依旧歪着。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
台下,石头忽然开口:
“师父,他们走了。”
陈凡看着他。
“去哪儿了?”
石头想了想。
“回家了。”
陈凡笑了。
他跳下戏台,走到春神面前。
“完事了?”
春神点点头。
“完事了。”
“那您……”
“我也该走了。”春神看着他,“喜神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春神凑近他,压低声音:
“她说,下次来,给你带酒。”
陈凡愣住了。
然后笑了。
“行。我等着。”
春神的身影开始变淡。
“后生,”他最后说,“你比我想的强。”
“强在哪儿?”
“强在敢。”春神笑了笑,“敢让死人开口,敢让活人闭嘴。”
然后,他也消失了。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戏台。
身后,苏清歌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冷吗?”
“不冷。”
“那在想什么?”
陈凡想了想。
“在想——那句话。”
“哪句?”
“‘这辈子,没选错人。’”陈凡看着她,“苏老师,你选错了吗?”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错了。”
陈凡愣住了。
“什么?”
“错了。”苏清歌看着他,“我本来应该选个正常人。结果选了个会唱戏的傻子。”
陈凡:“……”
苏清歌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但傻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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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月老再世”。】
陈凡:(内心)月老?我给死人牵线也算?
系统:【算。死人也是人。】
陈凡:……有道理。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这货连死人的感情问题都能解决。以后是不是要开个婚介所?叫“阴间月老”?】
陈凡:(内心)……你脑洞比我还大。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那个穿青衣的阿姨走了。走之前冲我笑了笑。她说,以后要是想见奶奶,就戴上面具。奶奶也会来吗?】
陈凡:(内心)……石头你看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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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俞老房间。
俞老:(对着墙上的面具,低声念叨)师父,那个后生今天又干了一件大事。帮两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把话说开了。
(面具沉默)
俞老:(笑)您当年说,唱戏的最高境界,是唱出人心。他今天没唱,但比唱还厉害。
(顿了顿)
俞老:师父,您说那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面具依旧沉默。
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面具上,那弯弯的眉眼,好像在说——
“回家了。”
俞老看着那张面具,忽然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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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破戏台,凌晨。
一阵风吹过。
戏台上,忽然响起一阵隐约的锣鼓声。
很轻,很远,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风吹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停歇。
那根歪了的柱子,还是歪着。
但台上的野草,好像比昨天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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