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来电。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透。
他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凡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是华鼎地产的项目经理,林婉。关于东城区老戏园子那块地的事,想跟您谈谈。”
陈凡的睡意瞬间没了。
老戏园子?他结婚的地方?石头首演的地方?
“什么事?”
“是这样。”林婉顿了顿,“那块地我们公司已经收购了,计划开发商业综合体。戏园子需要拆除。我们了解到您是那里的常客,也和几位老艺人关系密切,所以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
陈凡坐起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收购了?谁卖的?”
“产权人已经签字了。”林婉说,“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我们只是想告诉您,三个月内需要完成清退。当然,我们会给予合理的搬迁补偿。”
陈凡沉默了两秒。
“戏园子有八十年历史了,你们说拆就拆?”
“陈先生,”林婉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是合法收购,手续齐全。今天通知您,是出于善意。希望您能理解。”
电话挂了。
陈凡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谁啊?”苏清歌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陈凡转过头,看着她。
“有人要拆戏园子。”
苏清歌的睡意也瞬间没了。
早上八点,陈凡赶到俞老家。
俞老已经知道了。
他坐在院子里,端着紫砂壶,脸色铁青。
“俞老。”陈凡走进去。
“听见了?”俞老的声音很沉。
“听见了。”
俞老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壶盖跳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八十年。”他的声音在抖,“我在这戏园子里唱了六十年。我师父唱了一辈子。现在说拆就拆?”
陈凡没说话。
“后生,”俞老看着他,“你知道那戏园子是什么吗?”
陈凡摇摇头。
俞老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泛黄的剧照。
“这些,都是在那个台上拍的。我师父收我的那天,在那个台上。我第一次登台,在那个台上。你结婚,在那个台上。石头第一次唱,也在那个台上。”
他转过身,眼眶红了。
“那不是戏台。那是命。”
陈凡走过去,扶住他。
“俞老,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俞老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人家手续齐全,合法收购!我们能怎么办?”
陈凡沉默了。
俞老看着他,眼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最后变成灰。
“算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陈凡站着没动。
“俞老。”
“嗯?”
“我查过了。”陈凡说,“那块地的产权,有争议。”
俞老愣住了。
“什么争议?”
陈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解放前,那戏园子是一个姓周的商人捐的。捐给戏班子的。那时候没有产权证,只有一个地契。”
他把纸递给俞老。
“周家的后人,还在。”
下午,陈凡带着俞老去了一个地方。
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
七号楼,三单元,五零二。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你们找谁?”
“请问,是周翠芬老人家吗?”陈凡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
“是我。你们是……”
“我是陈凡。唱戏那个。”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凡?唱傩戏那个陈凡?”
“对。”
老太太赶紧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是我爹。”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明远。”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明远?
“您父亲是……”
“以前开戏班子的。”老太太说,“解放前,在这城里有个戏园子。后来捐给戏班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边都脆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地契。”老太太说,“我爹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这地是周家捐的,将来要是有人要拆,就拿这个出来。”
陈凡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周明远将位于某处的戏园子及地皮,无偿捐赠给某某戏班,用于唱戏传艺,永不收回。
下面有签字,有手印,有当时政府的盖章。
“这……”俞老的手在抖,“这地契,还有法律效力吗?”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我留着,就是个念想。”
她看着陈凡。
“陈先生,听说有人要拆那戏园子?”
陈凡点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父亲的照片前,看了很久。
“爹,”她喃喃道,“您捐的东西,有人要动了。”
她转过身,把地契塞进陈凡手里。
“拿去。”
陈凡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太太笑了,“一张纸而已。我留着也没用。”
她看着陈凡。
“陈先生,那戏园子,不能拆。”
陈凡握紧那张地契,点点头。
“我知道。”
三天后,华鼎地产会议室。
陈凡、俞老、老张头、苏清歌坐在一边。
对面坐着华鼎的几个高管,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先生,”他开口,“我是华鼎的副总,王建国。今天请你们来,是想最后沟通一次。”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我们能给的最高补偿。戏园子的产权人已经签字了,你们没有理由阻止拆迁。”
陈凡没看那份文件。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王总,看看这个。”
王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地契。”陈凡说,“原主人的地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块地,是捐给戏班子的,永不收回。”
王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东西早就失效了!现在都是房产证说了算!”
“是吗?”陈凡笑了笑,“那您敢打官司吗?”
王建国愣住了。
“打官司,这地契一出来,媒体一报道,全国人民都看着。您觉得,舆论会站哪边?”
王建国沉默了。
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经理凑过来,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把文件收回去。
“陈先生,”他站起来,“这件事,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今天就到这儿吧。”
陈凡也站起来。
“王总,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们为什么要拆那个戏园子?”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不是我们要拆。”
陈凡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有个人,点名要那块地。”
走出华鼎大厦,陈凡一直没说话。
“想什么呢?”苏清歌问。
“想那个人。”陈凡说,“点名要那块地的。”
“你觉得是谁?”
陈凡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老K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是哪个开发商看上那块地了?”
“那块地在老城区,周边都是老房子,开发价值不高。”陈凡说,“要真是为了赚钱,不会选那儿。”
俞老忽然开口:
“后生,你还记得那个姓周的老太太说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
“她说,‘我留着就是个念想’。”
“对。”俞老点点头,“念想。”
他看着他。
“那戏园子,对有些人来说,也是念想。”
陈凡愣住了。
“您是说……”
“我不知道。”俞老摇摇头,“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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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凡回到家,发现石头还没睡。
“师父。”石头坐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有人来找过您。”
陈凡愣了一下。
“谁?”
石头想了想。
“不认识。一个男的,穿黑衣服,戴墨镜。”
“他说什么?”
“他说——”石头皱了皱眉,“让我告诉您,那块地,他要定了。”
陈凡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吗?”
“还有。”石头点点头,“他说,如果您想谈,明天中午,老戏园子见。”
陈凡沉默了。
苏清歌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别去。”
“得去。”
“为什么?”
陈凡看着她。
“因为那是咱们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老戏园子。
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下来,在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凡一个人站在台上,等着。
十二点整,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黑衣服,戴墨镜,个子很高,走路带风。
他走到台下,站住,摘下墨镜。
露出一张脸。
陈凡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那张黑白照片里。
“你……你是……”
那人笑了笑。
“周明远的孙子。”
陈凡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周家后人?”
“对。”那人点点头,“但不是你想的那个周家。”
他走上台,站在陈凡面前。
“我叫周深。我爷爷,是周明远的大儿子。”
陈凡看着他。
“你爷爷的大儿子?那周翠芬……”
“是我姑姑。”周深说,“同父异母。”
陈凡沉默了。
周深走到台中央,看着那些破旧的木头,看着那些斑驳的柱子。
“我爷爷死的时候,把地契给了我姑姑。”他说,“我爹什么都没拿到。”
他转过身,看着陈凡。
“所以那块地,按理说,应该有一半是我的。”
陈凡明白了。
“所以你要拆?”
周深摇摇头。
“不拆。”
陈凡愣住了。
“不拆?”
“不拆。”周深看着他,“我要重建。”
周深在台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木板。
“坐。”
陈凡坐下。
周深看着空荡荡的台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五岁。”他说,“他最后一句话是——那个戏园子,咱们家的。”
陈凡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周深继续说,“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那个戏园子是我爷爷建的。建了一辈子,唱了一辈子。最后捐了。”
他看着陈凡。
“捐的时候,我爹才十岁。他不理解。后来一辈子都在想那个戏台。”
陈凡看着他。
“所以你要重建?”
“对。”周深点点头,“但不是为了我爹。”
“那是为了什么?”
周深站起来,走到台边,摸着那根歪了的柱子。
“为了我爷爷。”
他转过身。
“他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我不想让这件事,被人忘了。”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深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凡,我不是来跟你抢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问你。”周深看着他,“如果我把这个戏园子重建了,你能不能接着唱?”
陈凡愣住了。
“什么?”
“重建之后,还是戏园子。”周深说,“你来唱,我出钱。”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深笑了。
“怎么?不愿意?”
“不是……”陈凡摇摇头,“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是这个目的。”
周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陈凡,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是商人,赚了很多钱。但有些事,钱买不到。”
他看着那个破旧的戏台。
“这个戏台,我爷爷建的。他唱了一辈子。后来你们接着唱。我不想让它断在我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陈凡。
“所以,咱们合作?”
陈凡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
两只手握在一起。
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三个月后。
老戏园子门口,围满了人。
俞老、老张头、石头、陈凡、苏清歌、老K他们,还有周深,还有那个送地契的老太太周翠芬。
门上的匾额是新做的,红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
“周家班。”
周深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眼眶有点红。
“我爷爷要是看见,就好了。”
周翠芬站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他能看见。”
周深愣了一下。
“姑姑?”
周翠芬没说话,只是看着戏园子里面。
里面,已经焕然一新。
柱子重新漆过,台板重新铺过,座位一排排整整齐齐。
台上,聚光灯亮着。
周深走进去,站在台中央,看着台下。
台下,空无一人。
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年轻时的爷爷,站在这个台上,唱得满堂彩。
看见了一辈子的戏,一辈子的掌声,一辈子的笑。
他的眼眶红了。
陈凡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周深深吸一口气。
“值了。”
陈凡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
身后,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把整个戏园子照得一片金黄。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
很轻,很远。
像是在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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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戏园守护神”。】
陈凡:(内心)守护神?我就是说了几句话。
系统:【几句话保住了八十年老戏园子,还不够神?】
陈凡:……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挺神。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这货以后有固定根据地了。以后是不是天天泡在戏园子里?在线等,怎么让老公多回家?】
陈凡:(内心)你跟着来不就行了?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新戏台好大!比旧的大好多!以后可以放开练了!那个人……还会来吗?】
陈凡:(内心)……石头,别想了。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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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俞老房间。
俞老:(对着墙上的面具,低声念叨)师父,戏园子保住了。
(面具沉默)
俞老:还重建了。新匾额,叫“周家班”。
(顿了顿)
俞老:您当年认识的那个周明远,他的后人建的。
面具依旧沉默。
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面具上,那弯弯的眉眼,好像在说——
“好。”
俞老看着那张面具,忽然笑了。
“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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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新戏园子,深夜。
一个人影站在台上。
穿着红衣裳。
喜神。
她看着崭新的戏台,看着崭新的座位,看着那块新匾额。
然后她笑了。
“不错。”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嗑着嗑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
“你也来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
穿着白戏服,没有画脸。
那个人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喜神。
“来看看。”
“不是走了吗?”
“走了也能回来。”那个人笑了笑,“偶尔。”
喜神点点头,继续嗑瓜子。
“明年冬至,这儿唱。”
“知道。”
“来吗?”
那个人想了想。
“来。”
喜神笑了。
“那给你留个座。”
“好。”
两个人影,一个台上,一个台下。
月光静静地照着。
新戏园子,第一次有了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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