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初八,宜嫁娶,宜开市,宜动土,宜开台。
老黄历上是这么写的。
周深拿着黄历翻了八遍,最后拍板:“就这天!”
陈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还信这个?”
“做生意的不信黄历信什么?”周深瞪他一眼,“我投资了八百万,图个吉利不行吗?”
“行行行,您说了算。”
周深又翻了翻黄历,忽然皱起眉。
“怎么了?”
“这上面说——”周深指着其中一行,“‘忌神降’。”
陈凡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周深摇摇头,“反正不是好词。”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个新修好的戏园子,红墙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事。”他说,“神来了也不怕。”
周深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凡,你说那几位……真会来吗?”
陈凡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瓜子都备好了。”
六月七号晚上,陈凡一个人去了戏园子。
新修的戏台,新漆的柱子,新铺的台板,走上去还带着木头的香味。
他站在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一排排崭新的座位。
第一排最中间,是俞老的位置。
旁边是老张头。
再旁边是周深和他姑姑。
再往边上,是石头特意留的两个位置。
角落里的第一排。
椅子上放着两包瓜子,一坛酒。
陈凡看着那两个空位,忽然开口:
“明天来吗?”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陈凡笑了。
“那就行。”
六月八号,早上八点。
戏园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周深站在门口,看着这条长龙,笑得合不拢嘴。
“陈凡!你看!这么多人!”
陈凡正在后台给石头化妆,头也不抬。
“正常。”
“正常?”周深凑过来,“这可是两百多号人!都来看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唱戏!”
陈凡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他师父是谁吗?”
周深愣了一下。
“你?”
“对。”陈凡点点头,“我教出来的,能差?”
周深:“……”
石头在旁边憋着笑。
陈凡继续给他画脸。
武生的脸谱,红黑白三色,眉峰高挑,眼神凌厉。
画完了,他端详了一会儿。
“嗯,不错。”
石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
“师父,今天台下好多人。”
“怕吗?”
石头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石头笑了,“那个人说过,台下的人,是来看戏的。”
陈凡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
三千年前那个。
“他还说什么了?”
石头看着他。
“他说,好好唱。”
陈凡点点头。
“那就好好唱。”
上午九点,锣鼓响起。
幕布缓缓拉开。
台下黑压压一片,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台上。
石头站在台上,穿着一身小小的戏服,手里提着那把大刀。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一片雪亮。
他深吸一口气。
开口。
“看——那边——”
韵白,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在戏园子里回荡。
台下安静了。
然后他开始动。
云手、山膀、旋子——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惊叹。
“这孩子……才十一岁?”
“这身段,比大人还稳!”
俞老坐在第一排,端着紫砂壶,手微微发抖。
老张头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周深瞪大眼睛,嘴张得老大。
“卧槽……”他喃喃道,“这是真的?”
陈凡站在侧幕,看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带着笑。
石头越唱越顺,越打越猛。
刀光闪烁,虎虎生风。
唱到最精彩的一段,他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愣住了。
怎么了?忘词了?
石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某个方向。
第一排角落。
那两个空位旁边。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红衣裳,嗑着瓜子。
一个穿白戏服,没有画脸,就那么坐着。
石头看着他们,笑了。
然后他开口,唱了一句——
“挑了这一世,挑了这一身——挑了这人间,还有未了的人——”
陈凡在侧幕,愣住了。
这句词,他听过。
三千年前那个人留下的。
石头继续唱。
刀光继续闪。
台下,那两个人在听。
红衣的那个,瓜子嗑得慢了一点。
白衣的那个,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台上。
唱到最后,石头单膝跪地,大刀杵在地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全场寂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
掌声如雷。
所有人站起来,鼓掌,尖叫,流泪。
石头慢慢站起来,看着台下。
他看着俞老在抹眼泪,老张头在笑,周深在疯狂鼓掌,他姑姑在擦眼睛。
他看着角落里那两个位置。
红衣的那个,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白衣的那个,冲他点了点头。
石头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
“谢谢。”
散场后,后台挤满了人。
“石头!太棒了!”
“十一岁啊!这水平!”
“陈凡,你这徒弟收对了!”
石头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
陈凡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周深挤进来,一把抱住陈凡。
“陈凡!我服了!彻底服了!”
陈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放……放手……”
周深放开他,眼眶红红的。
“我爷爷要是看见,该多好。”
陈凡拍拍他肩膀。
“他能看见。”
周深愣了一下。
“什么?”
陈凡没解释,只是指了指外面。
周深顺着看过去——什么人都没有。
“谁啊?”
陈凡笑了笑。
“没人。”
---
人群渐渐散去。
石头坐在椅子上,累得够呛,但眼睛亮亮的。
陈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
“师父。”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石头看着他。
“您知道的。”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什么了吗?”
石头点点头。
“红衣那个说,瓜子不错。”
陈凡笑了。
“白衣那个呢?”
石头想了想。
“他说——唱得好。”
陈凡的眼眶有点热。
“还有吗?”
“还有。”石头看着他,“他说,以后不来了。”
陈凡愣住了。
“为什么?”
“他说——”石头顿了顿,“该教的都教完了。”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石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却笑了。
“师父,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他不来,我还能唱。”石头说,“唱给他听。”
陈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他拍拍石头的肩膀,“那就唱。”
晚上,陈凡一个人坐在戏园子里。
台上空空的,台下空空的。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走?”
是苏清歌。
“想坐会儿。”
苏清歌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陈凡想了想。
“想那个人。”
“三千年前那个?”
“嗯。”陈凡点点头,“他说以后不来了。”
苏清歌沉默了。
“你难过吗?”
陈凡想了想。
“有点。”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他也是我。”
苏清歌握着他的手。
“陈凡,你知道吗?”
“什么?”
“你和他,不一样。”
陈凡看着她。
“哪儿不一样?”
苏清歌指了指台下。
“他唱的时候,台下没人。”
她又指了指台上。
“你唱的时候,台下有人。”
陈凡愣住了。
“所以呢?”
“所以——”苏清歌笑了,“你比他幸运。”
陈凡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对。
他有人。
有苏清歌,有石头,有俞老,有老张头,有老K他们,有一群爱听戏的人。
还有两个爱嗑瓜子的神。
“苏老师。”
“嗯?”
“谢谢你。”
苏清歌白了他一眼。
“谢什么?”
陈凡笑了。
“谢你在。”
与此同时。
戏园子外面,月光下。
两个人站着。
一个红衣裳,一个白衣服。
“真不去了?”喜神问。
“不去了。”那个人说。
“舍得?”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
“那为什么不去?”
他转过身,看着戏园子里的灯火。
“因为该教的都教完了。”
喜神没说话。
“他比我强。”他说,“有人听,有人等,有人陪。”
他笑了。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喜神看着他。
“那你呢?”
“我?”
“去哪儿?”
他想了想。
“不知道。”
“还回来吗?”
他摇摇头。
“不了。”
喜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
“拿着。”
他愣了一下。
“干什么?”
“路上吃。”喜神说,“瓜子不错。”
他接过瓜子,看着手里的那把瓜子,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不对,你这个神,还挺有意思。”
喜神也笑了。
“走吧。”
他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喜神。”
“嗯?”
“谢谢你。”
喜神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回过头,笑了笑。
“谢你陪了三千年。”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喜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瓜子。
“傻子。”
第二天早上,陈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
苏清歌在旁边睡着,嘴角带着笑。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院子里。
石头已经在练功了。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陈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石头。”
石头停下动作。
“师父?”
“今天想吃什么?”
石头想了想。
“包子。”
“行。师父请客。”
石头笑了。
那笑容,和面具上一模一样。
陈凡也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
很轻,很远。
像是在说——
继续唱。
---
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传承”。】
陈凡:(内心)传承?传了谁?
系统:【石头。还有那个三千年前的你。】
陈凡:……那不是我传自己吗?
系统:【对。自己传自己,挺省事的。】
陈凡:……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石头今天想吃包子,明天想吃饺子,后天想吃……我是不是得开个食堂?在线等,怎么养一个会唱戏的娃?】
陈凡:(内心)你问俞老去,他养了六十年。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那个人走了。但他说的那句“唱给他听”我记住了。以后每天唱,每天都能让他听见。师父说,这叫——心意。】
陈凡:(内心)……石头,你比师父强。
---
场景:俞老房间。
俞老:(对着墙上的面具,低声念叨)师父,那个孩子今天唱得真好。
(面具沉默)
俞老:您要是能听见就好了。
(顿了顿)
俞老:不过没关系。他唱的时候,您能看见。
面具依旧沉默。
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面具上,那弯弯的眉眼,好像在说——
“能。”
俞老看着那张面具,忽然笑了。
“那就好。”
---
场景:不知名的地方。
一个人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看着前方。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穿着戏服,画着脸,冲他招手。
他笑了。
“来了。”
他走过去。
瓜子壳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
像是在送行。
又像是在欢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