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陈凡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个红色的面具上。
面具在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眉眼都模糊了。
陈凡走过去,轻轻拂去雪花。
面具还是那个样子,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
但陈凡总觉得,它在看他。
“师父!”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
“下雪了!下雪了!”
他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脚印歪歪扭扭的。
陈凡笑了。
“没见过雪?”
“见过。”石头停下来,喘着气,“但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凡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石头。”
“嗯?”
“冬至快到了。”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今年有很多人来?”
石头想了想。
“很多很多。”
陈凡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石头指了指天上。
“他们说的。”
陈凡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每一片雪,都像是一个人。
落下来,化掉。
然后又有一片落下来。
下午,陈凡去了俞老家。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但没人扫。
陈凡推开门,看见俞老坐在屋里,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手里端着紫砂壶。
“俞老。”
“嗯。”俞老点点头,“坐。”
陈凡坐下,看着他的腿。
“腿怎么样?”
“老毛病。”俞老笑了笑,“天一冷就犯。”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的冬至……”
“我知道。”俞老打断他,“今年我上不了台了。”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俞老……”
“后生。”俞老看着他,“我唱了六十年,够了。”
陈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老把紫砂壶放下,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我师父当年说,唱戏的人,总有一天要下台。”他的声音很轻,“不是不想唱,是唱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凡。
“后生,你明白吗?”
陈凡点点头。
“明白。”
俞老笑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凡。
陈凡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很旧了,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字。
“傩戏”。
和三千年前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我师父留给我的。”俞老说,“他当年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这个人,能让傩戏活过来。到时候,就把这个给他。”
他看着陈凡。
“那个人,是你。”
陈凡握着那枚铜钱,手心发烫。
“俞老,我……”
“别说话。”俞老摆摆手,“拿着就是。”
陈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俞老,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俞老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如释重负。
“去吧。”他说,“冬至那天,我在台下看着。”
陈凡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俞老。”
“嗯?”
“您还能唱吗?”
俞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能。”
“唱什么?”
俞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唱给你们听。”
从俞老家出来,陈凡又去了老张头那儿。
老张头住在戏园子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是周深专门给他安排的。
推开门,老张头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陈凡来了?”他转过头,“坐。”
陈凡坐下。
“张老师,腿怎么样?”
“好着呢。”老张头拍拍腿,“比俞老强。”
陈凡笑了。
“那就好。”
老张头看着他,忽然问:
“俞老今年上不了台了?”
陈凡点点头。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陈凡。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陈凡打开。
里面是一件戏服。
红的,绣着金色的凤凰,虽然旧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光彩。
“这是……”
“翠花的。”老张头的声音很轻,“她当年穿的。”
陈凡愣住了。
“张老师,这……”
“拿着。”老张头说,“冬至那天,用得上。”
陈凡看着那件戏服,手有点抖。
“您确定?”
老张头点点头。
“她托梦给我了。”
陈凡愣住了。
“什么?”
“她说——”老张头看着他,“让陈凡穿。”
陈凡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她怎么知道?”
老张头笑了。
“她什么都知道。”
晚上,陈凡回到家。
石头正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红色的面具发呆。
“石头。”
石头回过头。
“师父。”
“看什么呢?”
石头指了指面具。
“它在跟我说话。”
陈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说什么?”
石头想了想。
“它说,今年会有很多人来。”
“很多人?”
“嗯。”石头点点头,“很多很多人。”
陈凡看着他。
“能看见吗?”
石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能。”
“多少人?”
石头想了想。
“比台下的人还多。”
陈凡沉默了。
比台下的人还多。
那得有多少?
“他们都是谁?”
石头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都穿着戏服。”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穿着戏服。
唱戏的人。
那些走了的人。
“他们……他们在等什么?”
石头看着他。
“等您唱。”
第二天,周深急匆匆地跑来找陈凡。
“陈凡!出事了!”
陈凡一愣。
“什么事?”
周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那个戏园子,昨天晚上……”
“怎么了?”
“有人在里面唱戏。”
陈凡愣住了。
“什么?”
“真的!”周深急了,“我亲自去看了!大半夜的,里面传来锣鼓声!还有人在唱!”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人了吗?”
“没有!”周深摇头,“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声音确实有!”
陈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深愣住了。
“你笑什么?”
“没事。”陈凡拍拍他肩膀,“正常。”
“正常?!”周深瞪大眼睛,“这他妈叫正常?”
陈凡点点头。
“正常。”
周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周深,你信有神吗?”
周深愣住了。
“啊?”
“神。”陈凡重复了一遍,“还有那些走了的人。”
周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以前不信。”
“现在呢?”
周深看着他,眼神复杂。
“现在……不知道。”
陈凡笑了。
“那就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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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筹备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凡一直在准备冬至的戏。
每天早上去戏园子,晚上才回来。
石头跟着他,每天练功,每天听他说那些老故事。
老K他们也来了,帮忙搭台、调音、准备道具。
俞老来不了,就让老张头每天给他汇报进度。
周深把整个戏园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苏清歌负责后勤——买瓜子、买酒、准备所有人的饭。
整个戏园子,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节日。
冬至前两天,陈凡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后天,冬至。”
大家看着他。
“今年不一样。”他说,“今年人会很多。”
老K挠挠头:“多多少?”
陈凡想了想。
“比台下的人多。”
老K愣住了。
“那……那是多少?”
陈凡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空空的戏台。
“到时候就知道了。”
冬至前一天晚上,陈凡一个人去了戏园子。
雪已经停了,月亮很圆,照在戏台上,一片银白。
他走上台,站在中央。
四周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
他开口了。
不是唱,是说话。
“明天,我唱一出《渡人》。”
没有人回答。
“唱给所有人听。”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活着的人,走了的人。听得见的,听不见的。”
他顿了顿。
“只要你们来,我就唱。”
风吹得更大了。
戏台上,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
很轻,很短。
像是在回应。
陈凡笑了。
“那就好。”
冬至当天早上,天还没亮,石头就醒了。
他爬起来,跑到院子里。
雪又下了一夜,积了厚厚一层。
但院子里,有很多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
石头愣住了。
他顺着脚印看过去——
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戏园子的方向。
他跑回屋里,摇醒陈凡。
“师父!师父!”
陈凡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很多脚印!”
陈凡愣了一下,披上衣服,跟着石头跑到院子里。
那些脚印还在。
密密麻麻,绕着院子,一直通向戏园子。
陈凡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脚印。
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像是老人的,有的像是孩子的。
他看着戏园子的方向。
天边,太阳刚刚露头。
金色的光照在那些脚印上,像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戏台的路。
“石头。”
“嗯?”
“他们来了。”
石头点点头。
“我知道。”
陈凡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吧。”
“去哪儿?”
“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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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万人期待”。】
陈凡:(内心)万人?真的有万人?
系统:【加上那些看不见的,只多不少。】
陈凡:……那我得唱多久?
系统:【唱到唱不动为止。】
陈凡:……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今天要来那么多人,瓜子够不够?酒够不够?凳子够不够?在线等,怎么一次性招待上万客人?】
陈凡:(内心)你问喜神去,她有经验。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那些脚印,有爷爷的,有奶奶的,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来看师父唱戏。师父好厉害。】
陈凡:(内心)……石头,你也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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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俞老房间。
俞老:(对着墙上的面具,低声念叨)师父,今天冬至。
(面具沉默)
俞老:我上不了台了,但能看。
(顿了顿)
俞老:您也会来看吧?
面具依旧沉默。
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面具上,那弯弯的眉眼,好像在说——
“会。”
俞老看着那张面具,忽然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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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戏园子门口。
天还没亮透,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
还有很多人,站在队伍旁边。
穿着戏服,画着脸,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们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看着那个戏台。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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