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戏园子没有天天开台,只在逢五逢十唱两场。陈凡说,唱戏这事儿,不能太勤,勤了就不稀罕了。
周深不同意,说市场经济讲究的是频次。
陈凡说,那你来唱。
周深闭嘴了。
石头每天还是练功,雷打不动。陈凡有时候陪他练,有时候去俞老家坐坐。
俞老的身体越来越差。
不是那种突然的差,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盏油灯,油快尽了,火苗越来越小。
但他的精神很好。
每天坐在院子里,端着紫砂壶,听石头练功,听陈凡讲外面的趣事。
有时候听到高兴处,还会笑出声来。
“俞老,”陈凡有一天问他,“您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俞老想了想。
“有。”
“什么?”
俞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想听你再唱一回。”
陈凡愣住了。
“您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俞老说,“你唱的,我都爱听。”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凡在俞老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戏台。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比地面高出一尺。
但俞老看着那个小台子,眼眶红了。
“后生,你这是……”
“给您唱戏。”陈凡说,“就您一个人听。”
俞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没有风。
俞老坐在院子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紫砂壶。
老张头坐在他旁边。
石头坐在门槛上。
苏清歌站在门口。
陈凡站在那个小台子上,穿着一身旧戏服——不是红的,是青的,他第一次登台时穿的那件。
他开口唱了。
唱的是《挑滑车》。
不是石头那种少年意气,是老生那种沉稳厚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俞老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擦。
就那么让它流着。
唱到最后,陈凡单膝跪地,看着俞老。
“师父,唱完了。”
俞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面具上一模一样。
“后生。”
“嗯?”
“够了。”
腊月二十五那天早上,陈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是老张头。
“陈凡,快去!俞老不行了!”
陈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俞老家的时候,俞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睁着。
看见陈凡进来,他笑了。
“来了?”
陈凡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俞老……”
“别说话。”俞老打断他,“听我说。”
陈凡点点头。
俞老看着他,一字一句:
“后生,我要走了。”
陈凡的眼泪夺眶而出。
“俞老……”
“别哭。”俞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唱了一辈子,够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那个面具。
“那个,留给你。”
陈凡顺着看过去——那个跟了俞老一辈子的面具,静静地挂在墙上。
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
“还有那枚铜钱。”俞老说,“留着。以后传给石头。”
陈凡点点头。
俞老看着他,忽然笑了。
“后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俞老指了指他。
“收了你这个徒弟。”
陈凡的眼泪止不住了。
俞老握紧他的手。
“好好唱。”
然后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俞老走了。
在睡梦中走的。
老张头说,这是福气。
陈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戏台,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墙上那个面具。
面具还是那个样子,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
但陈凡总觉得,它在看他。
石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
“嗯。”
“俞爷爷走了?”
“嗯。”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看见他了。”
陈凡转过头,看着他。
“在哪儿?”
石头指了指戏台。
“那儿。”
戏台上,空空的。
但陈凡知道,有人在。
“他在干什么?”
石头想了想。
“在笑。”
陈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他笑了。
“那就好。”
俞老走后第三天,陈凡去收拾他的遗物。
墙上那个面具,他取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
面具上,有一道裂纹。
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
陈凡愣住了。
之前没有的。
他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纹,发现不是新裂的,是旧的。
只是之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现在露出来了。
“石头。”他把石头叫过来。
石头跑过来,看着那个面具。
“怎么了?”
“你之前看见这个面具的时候,有裂纹吗?”
石头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没有。”
“那现在呢?”
石头想了想。
“现在有了。”
陈凡沉默了。
他想起俞老说过的话——
“我师父当年,跟神走了。”
这个面具,是俞老师父留下的。
现在,它裂了。
“石头,”他问,“俞爷爷身边,有没有别的人?”
石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有。”
“谁?”
“一个穿旧戏服的。”石头说,“和俞爷爷站在一起。”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在干什么?”
石头笑了。
“在听您说话。”
收拾遗物的时候,陈凡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凡亲启。
他打开信。
“后生: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别难过。唱了一辈子,够本了。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我师父走的时候,也裂了。
那个面具。
裂了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裂了,是因为人走了。
人走了,面具就困不住了。
后生,你比我强。
你还有石头,还有清歌,还有那些人。
好好唱。
唱到唱不动那天。
到时候,我还在台下听着。
师父”
陈凡看完信,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了嘴里。
咸的。
甜的。
头七那天,陈凡又去了一趟俞老的院子。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坐在俞老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端着紫砂壶——俞老留给他的。
壶里泡着茶,是俞老生前最爱喝的那种。
他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味是甜的。
“俞老,”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茶不错。”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小戏台前。
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简陋得很。
但他站上去,忽然觉得,这是最好的戏台。
他开口唱了一句。
就一句。
“挑了这一世,挑了这一身——”
唱完,他停下。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唱得好。”
陈凡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是俞老的。
他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俞老在。
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笑了。
“师父,您放心。”
晚上,陈凡回到家。
苏清歌在厨房里忙活,石头在院子里练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凡知道,不一样了。
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端着紫砂壶,坐在院子里,听他唱戏的人。
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石头停下动作,走过来。
“师父。”
“嗯。”
“您没事吧?”
陈凡摇摇头。
“没事。”
石头看着他,忽然说:
“俞爷爷让我告诉您——”
陈凡愣住了。
“什么?”
“他说——”石头想了想,“他听见了。”
陈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他笑了。
“好。”
苏清歌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在哭,愣了一下。
“陈凡?”
陈凡抬起头,看着她。
“苏老师。”
“嗯?”
“我想唱戏。”
苏清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唱什么?”
陈凡想了想。
“唱给俞老听。”
苏清歌点点头。
“好。”
月光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石头重新开始练功。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陈凡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传下去了。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
苦的。
回味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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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师徒情深”。】
陈凡:(内心)情深?我师父走了。
系统:【走了也是情深。人走了,情还在。】
陈凡:……谢谢。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俞老走了,陈凡肯定难过。我得想办法让他开心起来。明天包饺子?还是炖肉?在线等,怎么安慰失去师父的老公?】
陈凡:(内心)你在就好。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俞爷爷走了,但他还在听师父唱戏。他说“唱得好”。以后我也要唱得让俞爷爷说好。】
陈凡:(内心)石头,你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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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不知名的地方。
两个人影并排站着。
一个穿旧戏服,头发花白。
一个端着紫砂壶,笑眯眯的。
“听完了?”老的问。
“听完了。”年轻的点点头。
“怎么样?”
年轻的想了想。
“还行。”
老的笑了。
“还行?就这?”
年轻的也笑了。
“比他师父强。”
老的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那是。我徒弟嘛。”
两个人影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
像是在送行。
又像是在召唤。
还有一声轻轻的——
“唱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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