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陈凡起得很早。
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翻新的味道。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绿茸茸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师父!师父!”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你看!”
陈凡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柳条。嫩绿的,上面还带着露水。
“哪儿来的?”
“河边!”石头兴奋地说,“柳树发芽了!春天来了!”
陈凡看着那根柳条,忽然想起俞老说过的话——
“惊蛰一到,万物复苏。唱戏的人,也该醒了。”
他笑了。
“走。”
“去哪儿?”
“戏园子。”陈凡说,“开台。”
戏园子里,老K他们已经到了。
正在打扫卫生,擦椅子,试音响。
看见陈凡进来,老K挥挥手。
“凡哥!今天开台?”
“开。”
“唱什么?”
陈凡想了想。
“《春来了》。”
老K愣住了。
“什么?”
“新戏。”陈凡说,“写给春天的。”
老K挠挠头。
“那……谱子呢?”
陈凡指了指脑袋。
“这儿。”
老K:“……”
大毛在旁边憋着笑。
“凡哥,你这是要即兴?”
“对。”陈凡点点头,“即兴。”
阿宽难得开口,说了两个字:
“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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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戏园子里坐满了人。
不是很多,稀稀拉拉几十个。都是镇上的老人,听说今天开台,过来捧场。
陈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
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空着。
那是俞老的座位。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深吸一口气。
“今天惊蛰。”他开口,“唱一出《春来了》。”
没有谱子,没有排练,甚至没有歌词。
他就那么站在台上,开口唱了。
唱的是什么,没人能说清。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是春天。
泥土的味道,柳树的嫩芽,河水的流动,燕子的归来。
还有那些走了的人,好像也回来了。
坐在台下,静静地听。
唱到最后,陈凡停下来。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老人站起来,开始鼓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陈凡看着台下那些人,忽然看见第一排那个空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端坐着,笑眯眯的,手里端着紫砂壶。
俞老。
陈凡愣住了。
俞老冲他点点头。
然后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
陈凡的眼眶有点热。
但他笑了。
“师父,听见了就好。”
散场后,陈凡在后台卸妆。
老K跑进来。
“凡哥,外面有人找。”
“谁?”
“不认识。”老K说,“一个年轻人,说是俞老的孙子。”
陈凡的手停住了。
俞老的孙子?
俞老从没提过。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前厅。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来岁,瘦瘦高高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看见陈凡,微微鞠躬。
“陈凡先生。”
“你是……”
“我叫俞念。”年轻人说,“俞振庭的孙子。”
陈凡愣住了。
“俞老……从没说过有孙子。”
俞念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和爷爷,很多年不来往了。”
两个人坐在戏园子里,台上空空的,台下只有他们两个。
俞念看着那个戏台,眼神复杂。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想学戏。”他开口,“但爷爷不让。”
陈凡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太苦。”俞念说,“爷爷说,唱戏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不想让儿子再走一遍。”
他顿了顿。
“可我父亲不听。偷偷学,偷偷练。被爷爷发现了,打了一顿。然后父子俩就闹翻了。”
陈凡沉默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离开家,去了南方。”俞念说,“做生意,成家,生了我。再也没回来过。”
他看着陈凡。
“直到去年,他病了。病得很重。”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临终前,他说——想回来看一眼。但来不及了。”
俞念的眼眶红了。
“他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
“他说——爹,我错了。”
陈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来。
“是你爷爷让你来的?”
俞念点点头。
“他托梦给我。”
陈凡愣住了。
“托梦?”
“嗯。”俞念说,“就在头七那天晚上。”
他回忆着。
“梦里,他坐在这个戏园子里,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说——念儿,你来了。”
“我说——爷爷,对不起,我父亲他……”
“他打断我,说——我知道。都过去了。”
俞念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你愿不愿意,替他学戏?”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回答的?”
俞念看着他。
“我说——愿意。”
陈凡把石头叫过来。
“石头,你看看他。”
石头看着俞念,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身后有个人。”
俞念愣住了。
“谁?”
石头想了想。
“一个老人,端着茶壶,一直在笑。”
俞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爷爷……”
石头继续说:
“他说——念儿,好好学。”
俞念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陈凡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俞念。”
“嗯?”
“你爷爷,等了你很久。”
俞念点点头。
“我知道。”
陈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会唱戏吗?”
俞念摇摇头。
“不会。”
“想学吗?”
俞念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想。”
陈凡笑了。
“那就学。”
第二天早上,俞念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陈凡已经在等他了。
石头也在,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师兄”。
“师父。”俞念叫了一声。
陈凡点点头。
“想学什么?”
俞念想了想。
“什么都想学。”
陈凡笑了。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让俞念站好,开始教他站姿。
“唱戏的人,站要有站相。”他说,“脚与肩宽,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
俞念照着做。
陈凡看了两眼,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太僵了。”
又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太紧了。”
俞念被他摆弄得满头大汗。
石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师兄,你放松点。”
俞念苦着脸。
“我……我放松不了。”
陈凡退后两步,看着他。
忽然,他想起什么。
“俞念。”
“嗯?”
“你爷爷以前,也这么教我的。”
俞念愣住了。
陈凡看着他。
“他说,唱戏不是练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俞念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该怎么活?”
陈凡笑了。
“慢慢活。”
晚上,陈凡把俞念留下来吃饭。
苏清歌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俞念看得一愣一愣的。
“师娘手艺真好。”
苏清歌脸一红。
“谁是你师娘?”
“师父的老婆,不就是师娘吗?”俞念理直气壮。
石头在旁边点头。
“对,师娘。”
苏清歌瞪了陈凡一眼。
陈凡无辜地摊手。
“他们自己叫的,不关我事。”
苏清歌懒得理他,招呼大家吃饭。
吃着吃着,俞念忽然放下筷子。
“师父。”
“嗯?”
“我想去给我爷爷上柱香。”
陈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好。明天我带你去。”
俞念笑了。
那笑容,让陈凡恍惚了一下。
太像了。
和俞老,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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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凡送走俞念,回到院子里。
石头还没睡,坐在石凳上,对着那个面具发呆。
“石头。”
石头回过头。
“师父。”
“想什么呢?”
石头想了想。
“想那个新来的师兄。”
“怎么了?”
石头看着他。
“他身后那个人,一直在笑。”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在?”
“嗯。”石头点点头,“一直在。”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面具。
弯弯的眉眼,上扬的嘴角。
“师父,”石头忽然问,“俞爷爷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陈凡想了想。
“也许吧。”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他孙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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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桃李再添”。】
陈凡:(内心)桃李再添?又多一个徒弟?
系统:【对。俞念,俞振庭之孙,根正苗红。】
陈凡:……你连这都知道?
系统:【系统无所不知。】
陈凡:……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又多一个徒弟。以后做饭要做多少?石头一个,俞念一个,陈凡一个,还有老K他们蹭饭的……在线等,怎么用一口锅养活一戏班子?】
陈凡:(内心)你问俞老去,他养了六十年。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俞爷爷还在。一直在。就在师兄身后。他是不是以后都不走了?那师父是不是就不用难过了?】
陈凡:(内心)……石头,你比师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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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俞念房间。
俞念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爷爷,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有人在。
就在床边,坐着。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爷爷,我会好好学的。”
风吹过窗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俞念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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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不知名的地方。
两个人影并排站着。
一个端着紫砂壶,笑眯眯的。
一个穿着旧戏服,头发花白。
“满意了?”老的问。
“满意了。”年轻的点点头。
“那就好。”
年轻的转过头,看着他。
“你孙子不错。”
老的笑了。
“那是。我孙子嘛。”
两个人影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
还有一声轻轻的——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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