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热得像蒸笼。
陈凡坐在戏园子里,扇着蒲扇,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台上石头正在练功,一套云手下来,小脸通红,汗水把戏服都浸透了。
“石头,歇会儿。”陈凡喊了一嗓子。
石头停下来,跑下台,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师父,今天怎么这么热?”
“夏至嘛。”陈凡扇着扇子,“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
石头擦了擦汗,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去年夏至,俞爷爷还在。”
陈凡的手停了一下。
“嗯。”
“他给我买冰棍吃。”
陈凡笑了。
“我记得。五毛钱一根,你吃了三根,晚上闹肚子。”
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周深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
“陈凡!外面来了一帮人!说是找你!”
陈凡愣了一下。
“什么人?”
“你自己看!”
戏园子门口,站着一群孩子。
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领头的是个大男孩,皮肤黑黑的,眼睛很亮。看见陈凡出来,他有点紧张,但还是很勇敢地走上前。
“您是陈凡先生吗?”
“我是。”陈凡看着他,“你们是……”
“我们是隔壁镇子的。”大男孩说,“听说您这儿教戏,想来学。”
陈凡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群孩子——大的几个还好,小的那几个,还挂着鼻涕呢。
“你们……家长知道吗?”
大男孩低下头。
“不知道。”
陈凡沉默了。
大男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我们知道学戏苦,不怕苦。就是想学。”
他看着陈凡,眼神很认真。
“我爷爷以前也是唱戏的。他走的时候说,让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把戏传下去。”
陈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这群孩子,看着他们身后——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东西在。
“石头。”他喊了一声。
石头从里面跑出来。
“师父?”
“你看看他们。”
石头看着那群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父,他们身后都有人。”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石头想了想。
“唱戏的。很老很老。都在笑。”
陈凡把孩子们领进戏园子。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台下,安安静静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戏台。
“你们都想学戏?”陈凡问。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知道学戏苦吗?”
“知道。”大男孩说,“不怕。”
陈凡看着他。
“你叫什么?”
“二虎。”
“二虎,你爷爷唱什么的?”
二虎低下头。
“武生。和俞老先生一个行当。”
陈凡愣住了。
“你认识俞老?”
二虎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爷爷认识。他说,俞老先生是这一带最好的武生。”
陈凡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那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二虎。”
“嗯?”
“你爷爷叫什么?”
二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王德贵。”
陈凡倒吸一口凉气。
王德贵。
俞老提过这个名字。
当年和俞老同台搭戏的武生,后来戏班子散了,就再没消息了。
“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二虎说,“走的时候,一直在唱。”
“唱什么?”
二虎想了想。
“《挑滑车》。”
陈凡的眼眶热了。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看着那个空空的戏台。
“二虎。”
“嗯?”
“你爷爷当年,在这个台上唱过。”
二虎愣住了。
陈凡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替他,把这个台子再站上去吗?”
二虎的眼泪涌了出来。
“想。”
陈凡笑了。
“那就留下来。”
孩子们安顿下来,住在戏园子后面的几间空房里。周深帮忙置办了床铺被褥,苏清歌做了一大锅饭,把孩子们吃得肚子溜圆。
石头最高兴。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同龄人。
“你叫什么?”一个小男孩凑过来,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
“石头。”
“我叫铁蛋。”小男孩伸出手,“咱俩做朋友吧。”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铁蛋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石头听着听着,忽然转头,看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铁蛋问。
石头没回答,只是看着。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老人。穿着旧戏服,画着脸,笑眯眯的。
铁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看什么?”
石头回过头,笑了。
“没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是铁蛋的爷爷。
也在看着铁蛋。
也在笑。
第二天一早,陈凡把所有孩子叫到院子里。
“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陈凡的学生了。”
孩子们齐刷刷站好,眼睛亮亮的。
“学戏之前,有件事得告诉你们。”陈凡看着他们,“学戏苦,不是一般的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嗓子练哑了不能停,腿练肿了不能歇。受得了的留下,受不了的现在就走。”
没有孩子动。
陈凡点点头。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教的第一课,不是唱,不是打,是站。
“唱戏的人,站要有站相。脚与肩宽,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
孩子们照着做。
陈凡一个个纠正。
走到铁蛋面前,他停下来。
这个五岁的孩子,站得比谁都直。
“铁蛋。”
“嗯?”
“你爷爷,以前教过你?”
铁蛋摇摇头。
“没。爷爷走的时候,我才三岁。”
“那你怎么会站?”
铁蛋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会。”
陈凡沉默了。
他看了看铁蛋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
“铁蛋。”
“嗯?”
“好好站。你爷爷在看着。”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嗯!”
当天夜里,陈凡睡不着,去戏园子转了一圈。
远远地,他听见有声音。
走近一看——台上有人。
是二虎。
他站在台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陈凡走近,听清了。
是《挑滑车》。
不是他教的,是二虎自己会的。
“二虎。”
二虎睁开眼,吓了一跳。
“陈先生……”
“你爷爷教过你?”
二虎点点头。
“教过。但没教完。教到一半,他就走了。”
陈凡走上台,站在他旁边。
“教到哪儿了?”
二虎想了想。
“挑到第九辆滑车。”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唱了第十辆。
唱完,他看着二虎。
“记住了吗?”
二虎的眼泪流了下来。
“记住了。”
陈凡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练。练会了,你爷爷就能放心了。”
二虎用力点头。
陈凡转身下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空空的戏台。
台上,只有二虎一个人。
但二虎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很淡,看不清。
但一直在。
陈凡笑了。
“王老先生,您孙子,不错。”
风吹过戏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锣鼓声。
像是在回应。
第三天,铁蛋发烧了。
小孩子身体弱,经不起折腾。苏清歌给他熬了姜汤,喂了药,烧还是不退。
石头守在床边,急得不行。
“师父,铁蛋会不会有事?”
陈凡摸了摸铁蛋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去医院。”
正要抱他起来,铁蛋忽然睁开眼。
“爷爷……”
陈凡愣住了。
“什么?”
铁蛋看着某个方向,眼睛亮亮的。
“爷爷,别走……”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老人。
穿着旧戏服,画着脸,笑眯眯的。
但这次,他没有笑。
他在哭。
“师父,”石头拉了拉陈凡的衣角,“他哭了。”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他走到那个方向,对着空气,开口了。
“老先生,您孙子没事。就是发烧。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没有人回答。
但陈凡感觉,有什么东西,变轻了。
铁蛋的烧,退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石头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他笑了。”
陈凡也笑了。
“那就好。”
一周后,孩子们安顿下来了。
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功,白天学戏,晚上在院子里听陈凡讲故事。
石头多了好多朋友,每天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行。
俞念也来了,帮着教那些大一点的孩子。他学得不算快,但教人很有耐心。
苏清歌每天做大锅饭,二十几口人,一顿饭能吃掉半袋米。周深赞助了伙食费,说这是“投资未来”。
老K他们没事就来帮忙,教孩子们认谱子、调音响。
戏园子从没这么热闹过。
夏至那天晚上,陈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群孩子。
二十几个,大的小的,坐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他们身后。
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那些穿着旧戏服,画着脸,笑眯眯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夏至,唱一出《传承》。”
没有谱子,没有排练。
他开口唱了。
唱的是什么,孩子们听不懂。
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们安静下来。
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些影子,也在听。
唱到最后,陈凡停下来。
台下,孩子们鼓掌。
那些影子,也鼓起掌来。
没有声音。
但陈凡看见了。
他笑了。
“谢谢你们来。”
风吹过戏台,带着一阵锣鼓声。
很轻,很远。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连那些看不见的人,也听见了。
---
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桃李满园”。】
陈凡:(内心)桃李满园?二十几个就叫满园?
系统:【不算那些看不见的,二十几个。算上那些看不见的,几百个。】
陈凡:……那确实挺满的。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二十几个孩子,每天半袋米,一个月就是十五袋,一年就是一百八十袋……在线等,怎么开粮店?】
陈凡:(内心)你问周深去,他出钱。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铁蛋的爷爷走了。走的时候冲我笑了笑。他说,谢谢石头。他为什么要谢我?】
陈凡:(内心)因为你替他看着铁蛋。
---
场景:二虎房间,深夜。
二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爷爷。”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有人在。
“我今天学了第十辆滑车。”
风吹过窗户,带着一丝凉意。
“陈先生说,练会了,您就能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
“爷爷,我会好好练的。”
窗外,月光很亮。
隐隐约约,有一阵锣鼓声。
像是在说——
“好。”
---
场景:不知名的地方。
很多很多人影站在一起。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戏服,都画着脸。
他们看着远处那个亮着灯的戏园子。
“看见了?”一个老人问。
“看见了。”另一个老人答。
“怎么样?”
“好。”
那个老人笑了。
“那就好。”
人影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响。
像是在庆祝。
又像是在召唤。
还有一阵轻轻的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
很轻,很远。
但一直在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