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老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祭祀，宜开光，宜收徒。
周深翻了三遍黄历，最后拍板：“就这天！”
陈凡看着他，哭笑不得：“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废话。”周深理直气壮，“我投了那么多钱，总得图个吉利。”
陈凡懒得理他，转身去忙别的事。
拜师不是小事。二十几个孩子，一个一个来，光准备就得大半天。苏清歌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布置场地，老K他们调试音响，俞念负责写拜师帖——毛笔字，红纸黑字，一张一张写得工工整整。
石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你字真好看。”
俞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教的。”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俞爷爷还会写字？”
“会。”俞念点点头，“他年轻时，给戏班子写海报，一写就是几十年。”
石头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字里，有俞爷爷的影子。
陈凡走过来，拿起一张拜师帖看了看。
“嗯，不错。”他点点头，“俞老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俞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但嘴角，带着笑。
下午三点，一切就绪。
戏园子里坐满了人。苏清歌的父母、周深和他姑姑、老K他们、镇上那些老戏迷，还有隔壁镇子赶来的乡亲们。两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
第一排最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俞老的。
旁边坐着老张头，再旁边是周翠芬老太太——俞老的姐姐。
角落里，那三个位置也空着。
椅子上放着瓜子、茶壶，还有一坛酒。
陈凡看着那些空位，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锣鼓响起。
孩子们站在台下，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最大的二虎打头，最小的铁蛋站在最后，踮着脚尖才能看见台上。
陈凡坐在台上，穿着一身崭新的戏服——黑色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是苏清歌特意找人定做的。
他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台下那些孩子。
二十几张脸，大大小小，但眼睛都一样亮。
“今日七月初七，黄道吉日。”他开口，“我陈凡，收徒传艺。”
他站起来。
“拜师开始。”
第一个上来的是二虎。
他走到台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
陈凡点点头。
“二虎，你爷爷是王德贵，和俞老同台搭过戏。他唱了一辈子，没传下来。今天你替他传。”
二虎的眼泪涌了出来。
“弟子明白。”
陈凡从俞念手里接过一张拜师帖，递给二虎。
“从今天起，你是我陈凡的徒弟。”
二虎双手接过帖子，又磕了三个头。
台下，掌声响起。
二虎站起来，转身往下走。
走到台边，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空空的。
但他看见了。
一个老人，穿着旧戏服，画着脸，站在角落里。
冲他笑。
二虎的眼泪止不住了，但他笑了。
“爷爷，我拜师了。”
老人点点头。
然后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
铁蛋是最后一个。
五岁的孩子，还没台子高，爬上爬下费了好大劲。
台下的人都笑了。
他跪在台上，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师父！”
陈凡看着他，忽然想起石头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样子。
“铁蛋。”
“嗯？”
“你爷爷叫什么？”
铁蛋想了想。
“不知道。爷爷走的时候，我才三岁。”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想学戏？”
铁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因为爷爷想让我学。”
陈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把拜师帖递给铁蛋。
“那就好好学。替你爷爷学。”
铁蛋接过帖子，用力点头。
“嗯！”
他爬起来，蹦蹦跳跳往下跑。
跑到台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
“嗯？”
“爷爷笑了！”
陈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拜师礼结束，孩子们坐在台下，手里都捧着拜师帖，翻来覆去地看。
陈凡站在台上，看着他们。
二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五岁。
他们身后，都站着人。
穿着旧戏服，画着脸，笑眯眯的。
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
但每个人，都在看着台上的孩子。
陈凡深吸一口气。
“今天你们拜了师，就是我陈凡的徒弟了。”
孩子们齐刷刷看着他。
“学戏苦，你们都知道。但我要告诉你们，苦不是白吃的。你们流的每一滴汗，练的每一个动作，唱的每一句词——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顿了顿。
“是为了那些没唱完的人。”
台下，那些影子，齐刷刷抬起头。
“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影子们，眼眶红了。
“是为了那些走了很久，但还在惦记的人。”
一个影子，开始鼓掌。
没有声音。
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影子都在鼓掌。
陈凡看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把孩子们送来。”
影子们笑了。
然后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
台上，只剩陈凡一个人。
台下，只有那些孩子，和那些还活着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有什么东西来过。
散场后，陈凡一个人坐在台上。
台下空空的，椅子一排排，安安静静。
角落里，那三个位置还空着。瓜子没动，酒没开。
但椅子上，有一个人。
穿红衣裳，嗑着瓜子。
“您怎么还在？”陈凡愣了一下。
喜神看了他一眼。
“瓜子没吃完。”
陈凡哭笑不得。
“您就为了吃瓜子？”
“不行吗？”喜神理直气壮，“你这瓜子不错，哪儿买的？”
“苏老师批发的。”
“让她多买点。”
陈凡：“……”
喜神嗑完最后一颗，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了。”
“等等。”陈凡叫住她。
喜神回头。
“您觉得，这些孩子怎么样？”
喜神想了想。
“不错。”
“就这？”
“不然呢？”喜神看着他，“你想让我夸你？”
陈凡笑了。
“不敢。”
喜神也笑了。
“陈凡。”
“嗯？”
“你知道刚才那些影子，为什么把孩子送来吗？”
陈凡摇头。
喜神看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你。”
陈凡愣住了。
“我？”
“对。”喜神点点头，“因为你在这儿。因为你会教。因为你不会让他们白吃苦。”
她顿了顿。
“因为你，让他们觉得——戏还能传下去。”
陈凡的眼眶热了。
“我……”
“别说话。”喜神打断他，“唱戏去。”
她消失在夜色里。
陈凡坐在台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台边，看着台下那些空空的座位。
“好。”
晚上，老张头来找陈凡。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过来。
“打开看看。”
陈凡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
“这是……”
“戏谱。”老张头说，“我师父传给我的。唱了一辈子，没舍得扔。”
陈凡翻了几页，愣住了。
《挑滑车》《霸王别姬》《定军山》《空城计》……全是老戏，有些他听过，有些没听过。
“张老师，这……”
“给你了。”老张头说，“你比我用得着。”
陈凡的手在抖。
“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张头笑了，“一张纸而已。我留着，也是压箱底。给你，还能唱出来。”
他看着陈凡。
“陈凡，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这些戏谱比命还重要。谁都不给看，谁都不给摸。”
他顿了顿。
“后来老了，才明白——戏谱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唱的。没人唱，就是废纸。”
陈凡握紧那些戏谱。
“张老师，我会唱好的。”
老张头笑了。
“我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
“嗯？”
“翠花今天来了。”
陈凡愣住了。
“看见了？”
“没看见。”老张头摇摇头，“但感觉到了。她就坐在我旁边，一直听。”
他的眼眶红了。
“听完就走了。走之前，在我脸上摸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热的。”
陈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张头笑了。
“陈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老张头没回答，只是摆摆手。
然后走了。
陈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石头还醒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旁边的床上，铁蛋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
石头侧过头，看着铁蛋。
忽然，他看见铁蛋床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旧戏服，画着脸。
是铁蛋的爷爷。
他看着熟睡的铁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石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老人摸完了，转过头，看着石头。
笑了。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石头听见了。
“谢谢你，陪着他。”
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用谢。”
老人点点头。
然后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
石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笑。
俞念也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戏台上。
不是新修的那个，是老的，柱子歪了，台板上长着野草。
但台上站着一个人。
端着紫砂壶，笑眯眯的。
“爷爷。”
俞老看着他，点了点头。
“念儿。”
“爷爷，我……”
“别说话。”俞老打断他，“听我说。”
俞念闭上嘴。
俞老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父亲的事，过去了。我不怪他。”
俞念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替他学戏，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
俞念想了想。
“都有。”
俞老笑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在俞念肩膀上拍了拍。
“好好学。别给你师父丢人。”
俞念用力点头。
“嗯！”
俞老转身，慢慢往台下走。
“爷爷！”俞念叫住他。
俞老头也不回。
“嗯？”
“您还来吗？”
俞老停下脚步。
沉默了一会儿。
“来。”
“什么时候？”
俞老回过头，笑了。
“等你上台那天。”
然后他消失了。
俞念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爷爷，我会的。”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都起来了。
院子里，二十几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陈凡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今天开始，正式学戏。”
孩子们齐刷刷看着他。
“第一条规矩——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功。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能做到吗？”
“能！”
声音震天响。
陈凡笑了。
“第二条规矩——学戏先学做人。台上唱戏，台下做人。戏可以唱砸了，人不能做砸了。能做到吗？”
“能！”
“第三条规矩——”他顿了顿，“不管以后唱得好不好，别忘了今天。”
孩子们愣住了。
陈凡看着他们。
“记住今天为什么来。记住谁让你们来的。记住那些看不见的人。”
他指了指天。
“他们在看着。”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天空。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
石头站在队伍里，看着身边的铁蛋。
铁蛋也在看天，眼睛亮亮的。
“石头，”铁蛋小声说，“爷爷在吗？”
石头想了想。
“在。”
“在哪儿？”
石头指了指天上。
“那儿。”
铁蛋笑了。
“那就好。”
陈凡站在前面，看着这群孩子。
二十几个，大的小的，高的矮的。
他们身后，空空的。
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那儿。
穿着旧戏服，画着脸，笑眯眯的。
他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开始吧。”
锣鼓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开山立派”。】
陈凡：（内心）开山立派？我就收了几个徒弟。
系统：【几个？二十几个，加上之前的石头和俞念，快三十了。再过几年，就是几十个。几十年后，就是几百个。不是开山立派是什么？】
陈凡：……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二十几个徒弟，每天半袋米，一个月十五袋，一年一百八十袋……十年一千八百袋……在线等，怎么开粮店？在线等，怎么开服装厂？在线等，怎么开学校？】
陈凡：（内心）你问周深去，他出钱。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铁蛋的爷爷走了。走之前说谢谢我。他为什么要谢我？我只是陪铁蛋玩而已。师父说，陪人玩也是功德。什么是功德？】
陈凡：（内心）……就是让人开心。
场景：不知名的地方。
很多人影站在一起。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戏服，都画着脸。
他们看着远处那个亮着灯的戏园子。
“看见了？”一个老人问。
“看见了。”另一个老人答。
“怎么样？”
“好。”
那个老人笑了。
“那就好。”
人影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响。
还有一阵轻轻的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
很轻，很远。
但一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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