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黄道吉日。
周深翻了三遍黄历,又查了美国签证中心的网站,确认那天大使馆上班,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至于吗?”陈凡看着他面前那堆表格——护照、签证、邀请函、行程单、酒店预订单、保险单,厚厚一摞,够出一本书了。
“至于。”周深头也不抬,“二十几个人去美国,出一点差错,我赔不起。”
陈凡懒得理他,转身去看孩子们。
院子里,二十几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石头打头,铁蛋站最后。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运动服,背着统一的书包——都是周深赞助的,书包上印着四个字:“周家班”。
“师父!”铁蛋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美国远吗?”
“远。”
“有多远?”
陈凡想了想:“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铁蛋眼睛瞪得溜圆:“那比巴黎还远?”
“对。比巴黎还远。”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爷爷能跟着去吗?”
陈凡蹲下来,和他平视:“能。”
“他怎么去?他又没有护照。”
陈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护照。他跟着你就行。”
铁蛋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好。”
苏清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名单:“都准备好了。二十三个孩子,加上你我,还有老K他们,一共三十一个人。”
陈凡点点头。
“周深呢?”
“他先去纽约安排了。说是要提前踩点,看看剧场怎么样。”
陈凡笑了:“他比我还上心。”
苏清歌也笑了:“那当然。他投了那么多钱。”
远处,石头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石头,看什么呢?”
石头低下头,看着陈凡:“看俞爷爷。”
“他来了吗?”
“来了。”石头指了指天上,“就在那儿。坐着云呢。”
陈凡抬起头——什么也没有。但他笑了:“那就好。”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冲上蓝天。
铁蛋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房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父!房子变小了!车也变小了!人都看不见了!”
陈凡坐在他旁边,被他拽着袖子,哭笑不得:“嗯,变小了。”
“师父!云!外面有云!好大的云!”
“嗯,好大的云。”
“师父!那朵云像个人!像俞爷爷!”
陈凡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是白茫茫的云海,确实有一朵云,形状有点像一个人坐着,手里好像还端着什么东西。
“像。”他点点头,“像。”
铁蛋高兴了,继续趴在窗户上看。陈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美国,纽约,百老汇——这些词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现在他要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去那个地方唱傩戏。
他睁开眼,看了看旁边的石头。石头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云海,嘴角带着笑。
“石头,想什么呢?”
石头想了想:“想俞爷爷教我的第一段戏。”
“哪段?”
“《挑滑车》。”
陈凡沉默了。
“那时候我才这么高。”石头比划了一下,“够不到台子,俞爷爷就把我抱上去。”
陈凡的眼眶有点热。
“他说,石头,唱戏的人,站要有站相。然后教我怎么站。”
石头转过头,看着陈凡:“师父,俞爷爷在美国吗?”
陈凡愣了一下。
“他能去那么远吗?”
陈凡想了想:“能。他哪儿都能去。”
石头笑了:“那就好。”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
孩子们走出航站楼,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巨大的玻璃穹顶,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广播里说着听不懂的英语,到处都是巨大的广告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师父!这就是美国吗?”铁蛋拉着陈凡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
“对。这就是纽约。”
“好大!比京城还大!”
陈凡笑了:“对,比京城还大。”
来接机的是周深,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西装,戴着墨镜,活像一个好莱坞明星。
“陈凡!欢迎来到纽约!”他张开双臂,给了陈凡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放手……放手……”
周深放开他,兴奋地说:“我跟你们说,这次赚大了!剧场那边听说你们要来,特意做了宣传,来了好多媒体!还有几个百老汇的制作人也要来看!”
陈凡愣了一下:“百老汇的制作人?”
“对!”周深眼睛发亮,“要是他们看上了,咱们就能在百老汇演出了!”
陈凡沉默了。他看着身后那群孩子——二十几个,大大小小,有的还在打哈欠。
“周深。”
“嗯?”
“美国人听得懂傩戏吗?”
周深愣了一下:“听不懂吧。”
“那他们为什么来?”
周深想了想:“因为好奇?”
陈凡点点头:“好奇就够了。”
演出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剧场在曼哈顿,不大,能坐三百人,但很精致。舞台不大,设备很专业,灯光、音响、幕布一应俱全。
孩子们在台上彩排,陈凡在台下看着。石头唱了一段《渡人》,声音在剧场里回荡。
旁边的工作人员停下来,看着台上。那个美国灯光师,手停在调光台上,一动不动。
石头唱完了,他才回过神来。
“What is this?”他问。
陈凡没听懂,但周深在旁边翻译了:“他问这是什么音乐。”
陈凡想了想:“这是三千年前的声音。”
灯光师愣住了,然后竖起大拇指:“Amazing!”
孩子们继续彩排。陈凡站在台下,看着那个空空的舞台。
忽然,他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红衣裳,嗑着瓜子。
陈凡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喜神看了他一眼:“来看看。”
“看什么?”
喜神指了指台上:“看他们。”
陈凡沉默了。
喜神嗑完一颗瓜子,拍了拍手:“陈凡。”
“嗯?”
“你知道为什么美国人听不懂,但还是觉得好吗?”
陈凡摇头。
喜神指了指自己的心:“这儿听见了。”
然后她消失了。陈凡站在台下,愣了很久。
三月十号,晚上七点。曼哈顿,剧场门口排起了长队。来的不只是华人,更多的是美国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还有带着孩子的父母。
周深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来了来了,都来了。”
陈凡站在后台,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第一排坐着中国驻纽约总领事、文化参赞,还有几个百老汇的制作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第一排角落,空着几个位置。椅子上放着一包瓜子,一壶茶,还有一坛酒。
陈凡看着那些空位,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锣鼓响起。幕布缓缓拉开。石头站在台上,一身小小的戏服,手里提着那把大刀。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一片雪亮。
他开口唱了。傩语,三千年前的语言。台下,美国人安静了。他们听不懂,但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石头唱完,鞠躬。掌声响起。
然后是二虎,唱了一段《挑滑车》。然后是俞念,唱了一段昆曲。然后是铁蛋——五岁的孩子,站在台上,奶声奶气地唱了一段。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那个头发花白的百老汇制作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最后一个节目,是陈凡。他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红戏服——老张头送的那件。他开口唱了。《渡人》。唱给台下的人听,也唱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
唱到最后,他停下来。全场寂静。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掌声如雷。所有美国人都站起来,鼓掌,尖叫,流泪。
陈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听不懂,但他们听懂了。
角落里的空位上,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红衣裳,嗑着瓜子。一个端着紫砂壶,笑眯眯的。一个穿着旧戏服,头发花白。
喜神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美国人,忽然问旁边的俞老:“你听见了吗?”
俞老笑了:“听见了。”
“他们听不懂。”
“不用听懂。”
喜神也笑了:“对。不用听懂。”
三个人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掌声里。
散场后,后台挤满了人。记者、观众、文化官员,把小小的后台堵得水泄不通。
陈凡被围在中间,应付着各种问题。石头被人拉去合影,铁蛋被人举过头顶,吓得哇哇叫。
忽然,人群分开,一个老人走进来。头发全白,拄着拐杖,但眼睛很亮。就是刚才坐在第一排、一直擦眼泪的那个。
他走到陈凡面前,伸出手:“Mr. Chen。”
陈凡握了握他的手。老人说了很长一段话,陈凡一个字都没听懂,转头看周深。
周深翻译:“他说他叫罗伯特,以前是百老汇的制作人,做了四十年,退休了。他说他这辈子听过很多音乐,古典的、爵士的、摇滚的、歌剧的,但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罗伯特又说了几句。周深继续翻译:“他说,这不是音乐,这是——灵魂。”
陈凡愣住了。罗伯特看着他,眼眶红了,又说了一句话。周深翻译:“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这么美的东西,带到美国来。”
陈凡的眼眶热了。他看着这个美国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从旁边跑过来,拉了拉罗伯特的衣角。罗伯特低下头,看着这个中国孩子。
石头开口唱了一句。就一句,《渡人》里的一句。
罗伯特愣住了。然后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蹲下来,和石头平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头的头。
“Thank you.”他说。
石头笑了:“不用谢。”
第二天早上,陈凡被周深叫醒了。
“陈凡!快起来!好消息!”
陈凡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好消息?”
周深举着手机,激动得手都在抖:“罗伯特——昨天那个老头——他邀请咱们去百老汇演出!”
陈凡的睡意瞬间没了:“什么?”
“百老汇!他以前是百老汇的金牌制作人,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在!他说可以帮咱们联系剧场,安排在百老汇演出一场!”
陈凡沉默了。百老汇,那是全世界音乐剧的圣殿。
“他还说——”周深顿了顿,“他说,这样的声音,应该被全世界听见。”
陈凡的眼眶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纽约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有一朵云,形状像一个人坐着,手里好像还端着什么东西。
他笑了:“俞老,您听见了吗?百老汇。”
那朵云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三月十五号,飞机降落在京城机场。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戏园子里灯火通明。
老张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周翠芬老太太坐在旁边,拄着拐杖。镇上的乡亲们,那些老戏迷,都来了。
“回来了?”老张头问。
陈凡点点头:“回来了。”
老张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好。”
戏园子里,摆着十几桌酒席。孩子们被拉走了,这个抱一下,那个摸一下头。铁蛋被举过头顶,笑得咯咯的。
石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陈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石头,想什么呢?”
石头想了想:“想俞爷爷。”
“他来了吗?”
“来了。”石头指了指台上,“就在那儿站着。”
台上空空的。但陈凡知道,有人在。
“他在干什么?”
石头笑了:“在喝茶。”
陈凡也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老张头、周翠芬、周深、老K他们,还有那些孩子们。
“有件事,跟你们说。”
大家安静了。
“百老汇邀请我们去演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百老汇?!”
“真的假的?!”
“师父!我们要去百老汇了!”
孩子们跳着叫着,兴奋得不行。陈凡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传出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空位。月光照在那里,一片银白。
“俞老,您听见了吗?百老汇。”
风吹过戏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像是在说——“听见了。”
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百老汇之约”。】
陈凡:(内心)百老汇之约?还没演呢。
系统:【约了就是约了。演不演是以后的事。】
陈凡:……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百老汇都来了。下次是不是要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去悉尼歌剧院?去月球?在线等,怎么在月球上搭戏台?】
陈凡:(内心)……你先解决氧气问题。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那个美国老爷爷哭了。他听不懂,但他哭了。师父说,有些东西不用听懂。我好像越来越明白了。】
陈凡:(内心)石头,你比师父强。
场景:不知名的地方。
很多人影站在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戏服,都画着脸。他们看着远处那个亮着灯的戏园子。
“听见了?”一个老人问。
“听见了。”另一个老人答。
“百老汇。”
“那是什么?”
“美国唱戏的地方。”
那个老人笑了:“唱戏的,哪儿都能去。”
人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响,还有一阵轻轻的笑声,很多人的笑声,很轻,很远,但一直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