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演出之后,陈凡发现了一件麻烦事:名气这东西,来了就赶不走。
每天都有记者堵在戏园子门口,长枪短炮,见人就采访。“请问陈凡先生在吗?”“请问你们下一站是哪里?”“请问有没有好莱坞的导演联系你们?”
周深乐得合不拢嘴,专门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收名片、接电话、应付记者,忙得不亦乐乎。陈凡看着他那副样子,哭笑不得:“你是我的经纪人还是我的保安?”
“都是!”周深理直气壮,“反正你负责唱戏,我负责赚钱。”
陈凡懒得理他,转身去教孩子们练功。但名气这东西,不只是记者。还有各种邀请函——电视台的综艺节目、地方政府的文化节、企业的年会、甚至还有婚庆公司。有一个老板开出天价,请他到婚礼上唱一段,说是“让来宾开开眼”。
陈凡拒绝了。周深在旁边急得跳脚:“你知道那个老板出多少钱吗?”
“多少?”
“这个数。”周深伸出五根手指。
陈凡愣了一下:“五十万?”
“五百万。唱一段。”
陈凡沉默了。五百万,唱一段。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功的孩子,最小的铁蛋还在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但咬着牙不肯起来。
“不唱。”他说。
周深急了:“为什么?”
“因为——”陈凡指了指铁蛋,“他扎了三个月的马步,还没学会站。我凭什么唱一段就拿五百万?”
周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凡拍拍他肩膀:“赚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孩子们教好。”
周深看着他,忽然笑了:“陈凡,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
“别人红了,都想着怎么变现。你红了,想着怎么教孩子扎马步。”
陈凡也笑了:“所以我傻嘛。”
六月的某个下午,陈凡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练功,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年轻人,二十多岁,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用生硬的中文问:“请问,陈凡先生在吗?”
陈凡抬起头,愣了一下。美国人?他站起来走过去:“我是。你是……”
年轻人笑了,伸出手:“我叫迈克。从纽约来的。”
陈凡握了握他的手:“纽约?百老汇?”
“对!”迈克兴奋地点头,“我看了你们的演出。在百老汇。石头、铁蛋、还有你——我都看了。”
陈凡愣住了:“你专门从纽约来的?”
“对。”迈克点点头,“我想学傩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孩子们都停下来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
陈凡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听得懂吗?”
迈克摇摇头:“听不懂。”
“那你想学什么?”
迈克想了想,用生硬的中文说:“想学那个——让人哭的东西。”
陈凡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登山包磨破了几个洞,鞋子沾满了泥,但眼睛很亮。
“你从纽约走到这儿?”
“不是。”迈克摇头,“坐飞机到京城,然后坐火车,然后坐汽车,然后走路。走了三天。”
陈凡沉默了。他看了看石头。石头正看着迈克,眼睛亮亮的。
“石头,你看看他。”
石头看着迈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师父,他身后没有人。”
陈凡愣了一下:“没有人?”
“嗯。”石头点点头,“就他一个。”
陈凡沉默了。那些来学戏的孩子,身后都站着人——他们的爷爷、奶奶,那些没把戏传下去的人。但这个美国人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个年轻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想学一种他听不懂的戏。
“迈克。”陈凡开口。
“在。”
“你为什么要学傩戏?”
迈克想了想:“因为——在百老汇,我听不懂你们唱什么。但我哭了。”
他看着陈凡:“我爷爷是爱尔兰人,他会唱爱尔兰的歌。他走的时候,我很小,记不住那些歌了。但听你们唱的时候,我想起他了。”
陈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迈克看着他:“我想学那个。让人想起爷爷的东西。”
陈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留下来吧。”
迈克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陈凡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孩子:“跟他们一样,从扎马步开始。”
迈克看了看那些孩子——最小的铁蛋还在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好。”
迈克学戏的第一天,陈凡让他扎马步。
“脚与肩宽,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
迈克照着做。他的中文不太好,陈凡说的话要反应一会儿才能理解。但他的姿势意外的标准。
“你以前练过?”陈凡问。
迈克摇头:“没。但我爷爷教过我站。他说,唱戏的人,站要有站相。”
陈凡愣了一下:“你爷爷也唱戏?”
“不是唱戏。是唱歌。爱尔兰的歌。”迈克说,“他站的时候,也是这样。脚与肩宽,腰背挺直。”
陈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美国人身后不是没有人。有人。只是还没来。
“迈克。”
“在。”
“好好站。你爷爷在看着。”
迈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铁蛋在旁边扎着马步,偷偷看迈克。看了一会儿,小声问石头:“石头哥哥,那个外国人,能学会吗?”
石头想了想:“能。”
“为什么?”
石头看着迈克:“因为他认真。”
铁蛋似懂非懂,但也点点头:“那我也要认真。”
迈克最大的问题不是扎马步,是语言。傩戏的唱词是傩语,三千年前的语言,中国人都不懂,更别说一个美国人。
陈凡教他第一句唱词,教了三天,他还是发不准音。
“不是‘哈’,是‘喝’。”陈凡纠正他。
迈克张嘴:“哈——”
“喝。”
“哈——”
陈凡叹了口气。石头在旁边忍不住笑。迈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我舌头太硬了。”
陈凡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学傩语的时候。那时候俞老教他,他也是发不准音。俞老说:“唱戏不是用舌头,是用心。心到了,舌头就到了。”
“迈克。”他开口。
“在。”
“别用舌头。用心。”
迈克愣住了:“用心?”
“对。”陈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唱的时候,想着你爷爷。想着他唱歌的样子。想着他站的样子。想着他笑的样子。”
迈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开口唱了。还是那句,音还是不准。但陈凡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不是声音,那是思念。
“对了。”他说。
迈克眼睛亮了:“对了?”
“对了。”陈凡点点头,“继续练。”
迈克笑了,继续练。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铁蛋在旁边听着,也跟着哼。两个声音,一个奶声奶气,一个生硬别扭,混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
石头站在旁边,听着那两个声音,忽然笑了。
“石头,笑什么?”陈凡问。
石头指了指迈克身后:“师父,他身后有人了。”
陈凡愣住了。他看着迈克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
“谁?”
石头想了想:“一个老人。拿着一个酒壶。在笑。”
那天晚上,迈克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坐在爷爷身边。爷爷在唱歌,爱尔兰的歌,旋律很老,词也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
“爷爷。”他叫了一声。
爷爷停下来,看着他:“迈克。”
“我在学一种戏。中国的。很老很老。比你的歌还老。”
爷爷笑了:“好听吗?”
“好听。”
“那就学。”
迈克看着他:“您不生气吗?我学的不是爱尔兰的歌。”
爷爷摸摸他的头:“歌不重要。重要的是唱。”
迈克愣住了。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唱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什么歌都行。”
然后他慢慢变淡,最后消失。迈克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他躺在床上,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三个月后,迈克能唱一段完整的《渡人》了。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调子对了,味道也对了。陈凡决定让他参加合练。
孩子们站成一排,石头打头,铁蛋在最后,迈克站在中间。金色的头发,在一群黑头发里特别显眼。
“开始。”陈凡说。
锣鼓响起。孩子们齐刷刷开口唱。傩语,三千年前的语言,从一群中国孩子嘴里唱出来,还夹杂着一个美国人。铁蛋的声音奶声奶气,石头的声音清亮,二虎的声音浑厚,迈克的声音生硬但真诚。
陈凡站在台下,听着这个奇怪的大合唱,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做的。不是把傩戏传给中国人,是传给所有人。
老K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凡哥,这……这也太好听了。”
陈凡笑了:“是吧?”
“那个美国人,唱得真好。”
“嗯。他用心了。”
石头唱完最后一句,停下来。孩子们都停下来。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响起。不是别人,是老张头。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旧衣服,手里拄着拐杖,但眼睛亮亮的。
“好!”他喊了一声。
孩子们笑了。迈克也笑了,虽然他不太明白“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夸他。
散场后,老张头把陈凡拉到一边。“陈凡。”
“张老师?”
“那个外国人,学多久了?”
“三个月。”
老张头点点头:“三个月,唱成这样,不容易。”
陈凡笑了:“他用心。”
老张头看着他,忽然问:“陈凡,你说傩戏这东西,外国人能学会吗?”
陈凡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这儿是一样的。”
老张头沉默了。然后他笑了:“对。这儿是一样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陈凡。”
“嗯?”
“翠花今天来了。”
陈凡愣了一下:“看见了?”
“没看见。”老张头摇摇头,“但听见了。听见那个外国人唱的时候,她笑了。”
陈凡的眼眶热了。
老张头看着他:“陈凡,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傩戏是咱们的,别人学不会。现在我知道了——戏不是咱们的,戏是所有人的。”
他顿了顿:“谁唱得好,就是谁的。”
陈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张头笑了:“走了。”然后慢慢走出院子。
陈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陈凡一个人坐在戏园子里。台下空空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片银白。
角落里,有一个人,穿红衣裳,嗑着瓜子。
“您怎么又来了?”陈凡笑了。
喜神看了他一眼:“瓜子没了。”
陈凡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喜神接过来,继续嗑。
“陈凡。”
“嗯?”
“那个外国人,不错。”
陈凡愣了一下:“您听见了?”
“嗯。”喜神点点头,“唱得好。”
陈凡笑了:“谢谢。”
喜神嗑完最后一颗,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
“等等。”陈凡叫住她。
喜神回头。
“您觉得,傩戏能让外国人学会吗?”
喜神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她指了指天上,“神听得懂所有的话。”
然后她消失了。陈凡坐在台上,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台边,看着台下那些空空的座位。
“对。神听得懂所有的话。”
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成就——“有教无类”。
陈凡:(内心)有教无类?教了个美国人就算?
系统:教美国人容易,教美国人唱傩戏难。
陈凡:……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难。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又来一个美国人。以后是不是要来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在线等,怎么开国际学校?在线等,怎么申请办学资质?
陈凡:(内心)……你先别急,一个一个来。
系统:检测到石头内心OS:迈克身后有人了。一个老人,拿着酒壶,在笑。他是不是迈克的爷爷?他是不是从爱尔兰来的?他听得懂傩戏吗?
陈凡:(内心)石头,这个问题,师父也不知道。但神听得懂。
场景:不知名的地方。很多人影站在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戏服,都画着脸。还有一个新来的,拿着酒壶,穿着爱尔兰的裙子。
“你是新来的?”一个老人问。
“对。”爱尔兰人点点头,“我孙子在学傩戏。”
“听得懂吗?”
爱尔兰人想了想:“听不懂。但好听。”
那个老人笑了:“对。好听就行。”
人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响,还有一阵轻轻的笑声,很多人的笑声,很轻,很远,但一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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