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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傩面

作者:小说仓库1 当前章节:82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23

女儿红是绍兴酒,俞老却存了三十年。

陈凡看着面前那碗琥珀色的液体,闻着那股醇厚的酒香,忽然有点心虚。

“俞老,我酒量不太好……”

“酒量不好?”俞老端起碗,一饮而尽,“那就练。唱戏的不会喝酒,像什么话?”

陈凡咬咬牙,端起碗,捏着鼻子灌下去。

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打了个激灵,眼前有点发花。

“好!”俞老一拍桌子,“再来!”

三碗下去,陈凡感觉整个人都在飘。

俞老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又合成一个。

“后生,你知道傩戏是什么吗?”俞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驱鬼……跳神……”陈凡舌头有点大。

“对,也不对。”俞老又倒了一碗,“傩戏是最古老的戏,比京剧昆曲早了几千年。那时候的人,觉得世上有很多东西解释不了——打雷、下雨、生病、死……他们就编了面具,编了舞,去求神,去驱鬼。”

他端起碗,却没喝,只是看着。

“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一句话:傩戏不是演的,是请的。”

“请?”陈凡迷糊地问,“请什么?”

“请神。”

俞老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老柜子前。那柜子陈凡见过,一直锁着,从没见打开过。

俞老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锁。

柜门开的那一刻,陈凡感觉有一股凉气从里面透出来。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面具。木头雕的,颜色斑驳,有些甚至开裂了。但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这些面具,最年轻的也有两百年。”俞老的声音很轻,“我师爷的师爷传下来的。每一场傩戏,都要请神附在面具上。戏唱完了,再把神送走。”

他伸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面具。

那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双眼圆睁,额头上有第三只眼,血盆大口里伸出两根獠牙。

“这是开路神,方相氏。”俞老把面具举到面前,“傩戏开场,先请他出来,驱除邪祟,开辟道路。”

陈凡看着那个面具,酒醒了三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面具也在看他。

“后生,你想学傩戏,就得先过一关。”

“什么关?”

俞老转过身,把面具递到他面前。

“戴上它。”

陈凡愣住了。

“戴上?”

“对。”俞老的眼神很平静,但陈凡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戴上它,站在这屋里,站一炷香。香烧完,你要是还能站着,我就教你。”

“要是站不住呢?”

俞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凡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面具。

面具比他想象的重,木头很沉,带着一股陈年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很复杂的、像香灰、像老木头、像晒干的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面具扣在脸上。

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俞老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人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钻出来。

“来者何人——”

陈凡浑身一震。

眼前突然亮了。

但他看见的不是俞老的客厅,而是一片荒野。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有山,山上有火把在跳动。

无数人围着他,脸上都戴着面具。青的、红的、黑的、白的,有的狰狞,有的慈悲,有的似笑非笑。

他们在跳。

跳一种很奇怪的舞,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个姿势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来者何人——”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陈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那些戴面具的人越跳越近,越跳越快,最后几乎把他围在中间。他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空洞的黑暗。

突然,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陈凡低头一看——那只手是青色的,指甲是黑的。

“啊——!”

他猛地扯下面具,大口喘气。

俞老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

香才烧了三分之一。

“……多久了?”陈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五分钟。”俞老把水递给他,“喝点。”

陈凡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俞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后生,你看见什么了?”

陈凡把刚才看见的说了。

俞老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刚才看见的那些,是傩神。”

“傩神?”

“对。”俞老坐回椅子上,“傩戏的面具,每一张都请过神的。戴上去,如果心不净,就会被神带走。”

他顿了顿,看着陈凡。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你戴面具吗?”

陈凡摇头。

“我想看看,你的心净不净。”

“结果呢?”

俞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小子,脏得很。”

陈凡:“……”

“一脑子想赚钱,一肚子坏水,还敢说净?”俞老端起茶壶,“但是——”

他顿了顿。

“你那些脏东西,都是面上的。心里头,还真有一块干净的。”

陈凡愣住了。

“那块干净的,是你对戏的敬重。”俞老看着他,“昆曲也好,京剧也好,你学的时候,没有想过用它们捞钱。你是真心想学,真心想唱。”

“就凭这个,神没把你带走。”

陈凡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俞老,那我还能学傩戏吗?”

俞老看着他,忽然站起身。

“走。”

“去哪儿?”

“去院子里。”俞老推开阳台的门,“今晚月亮好,正好开坛。”

---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几盆快死的花。

俞老让陈凡把那些花盆挪开,腾出一块空地。

然后他回屋,拿出一个香炉、三炷香、一碗米、一把桃木剑。

“后生,跪下。”

陈凡老老实实跪下。

俞老点燃香,插在米碗里。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傩戏不是戏,是祭。”俞老的声音低沉,“祭天、祭地、祭鬼神。唱傩戏的人,不是演员,是巫。”

他拿起桃木剑,在陈凡头顶绕了三圈。

“我今天教你,不是教你演戏。是教你——怎么请神。”

桃木剑停在陈凡眉心前。

“你愿不愿意?”

陈凡看着那柄桃木剑,看着剑尖在月光下泛着的微光,忽然想起刚才戴上面具时看见的那些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

“愿意。”

俞老点点头。

“好。那就开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不是刚才那个方相氏,而是一个红色的面具,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这是喜神。”俞老把面具举到月光下,“傩戏里最好请的神,也是最好送的神。今天就请他。”

他把面具递给陈凡。

“戴上。这次不用怕。我在这里。”

陈凡接过面具,深吸一口气,扣在脸上。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但这次,他没有看见那片荒野。

他看见了一个院子。

不是俞老家的院子,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院子里坐着很多人,穿着古代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笑。

有人在唱戏。

唱的什么,他听不懂。但那调子,那韵味,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谣,奶奶哼的,模糊得只剩下几个音符。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来,”她说,“一起唱。”

陈凡张了张嘴。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他平时唱歌的声音,更亮,更脆,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流过。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圆圆满满。

他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但那调子就像本来就在他身体里,只是等着被放出来。

不知唱了多久。

眼前的光渐渐暗下去,那些穿古装的人慢慢消失,院子也模糊了。

最后只剩下那个红衣裳的女人,站在远处,对着他笑。

然后她也消失了。

陈凡扯下面具。

月光依旧。香炉里的香才烧了三分之一。

俞老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敬畏。

“后生,”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吗?”

陈凡摇头。

“那是《踏谣》。”俞老一字一句,“失传了两百年的《踏谣》。我师父的师父,穷尽一生想复原它,最后只找到几句残谱。”

他看着陈凡,眼神复杂得像要把人看穿。

“你刚才,唱了完整的一折。”

陈凡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俞老收起桃木剑,“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把面具从陈凡手里拿过来,仔细端详着。

“喜神……真的来了。”

---

那天晚上,陈凡没回家。

俞老让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说是要“看着”。

陈凡不知道看什么,但他实在太累了,倒头就睡。

梦里,那个红衣裳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没有牵他的手,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你叫什么名字?”陈凡问。

她不说话,只是笑。

“你是喜神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凡被她弄糊涂了。

“你到底是不是?”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我是你心里那个……想笑的人。”

陈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俞老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

“醒了?过来吃饭。”

陈凡坐过去,端起粥,喝了一口。

“俞老,昨晚……”

“昨晚的事,不要往外说。”俞老打断他,“说了也没人信。”

陈凡点头。

“那……傩戏还学吗?”

俞老放下筷子,看着他。

“后生,你昨晚唱的那一折《踏谣》,我师父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你说,我还能不教你吗?”

陈凡咧嘴一笑:“那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俞老端起粥,“傩戏有规矩。学会之后,每年冬至,要给神唱一场。唱不好,神会生气。”

“生气会怎么样?”

俞老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猜。”

陈凡:“……”

---

一周后,排练室。

苏清歌推门进来,看见陈凡正对着一个红面具发呆。

“这就是你说的傩戏面具?”

“嗯。”陈凡头也不回,“喜神。”

苏清歌凑近看了看:“长得还挺喜庆。”

“你别看它喜庆。”陈凡抬起头,“这玩意儿……真能招东西。”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你又开始了是吧?”

“我说真的!”

“行行行,真的真的。”苏清歌在沙发上坐下,“歌写好了吗?《傩面》那首。”

陈凡点点头,把一张谱子递给她。

苏清歌接过来,看了两眼,表情变了。

“这编曲……”

“怎么了?”

“这不是摇滚。”苏清歌抬起头,“这……这什么调式?我听不懂。”

陈凡笑了。

“我也听不懂。”

“那你写的什么?”

“不是我写的。”陈凡指了指那个面具,“是它。”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苏老师!你去哪儿?”

“找心理医生!”苏清歌头也不回,“你疯了,我不管你了!”

“等等!”陈凡喊住她,“你先听一遍再说!”

苏清歌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回来。

“行。你唱。要是敢装神弄鬼,我立马走人。”

陈凡深吸一口气,拿起吉他。

他没有按常规的和弦,而是用一种很奇怪的手法拨弦——那是俞老教的,傩戏里的“巫音”,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但又自成一体。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词,只有哼唱。

但那哼声一起,苏清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音不像陈凡。不对,还是陈凡的声音,但里面有另一种东西——很古老,很遥远,像是从几千年前传来。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堆篝火,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围成圈跳舞。夜风很凉,火苗跳动,那些人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歌声停了。

苏清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陈凡放下吉他,看着她。

“……苏老师?”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陈凡。”

“嗯?”

“你刚才……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冷?”

陈凡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苏清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热风灌进来,“这是什么歌?”

“《傩面》。”陈凡说,“俞老说是失传的《踏谣》改的。”

苏清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歌……能火。”

陈凡一愣:“真的?”

“真的。”苏清歌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但不是因为好听。”

“那因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它让人害怕。”

陈凡:“……”

“你听我说,”苏清歌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现在市面上什么歌都有,甜的、苦的、爱的、恨的,都听腻了。但这首歌——它让人害怕。害怕本身就是一种情绪,而且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

“你是说……”

“我是说,你他妈又赌对了。”苏清歌揉着太阳穴,“这歌发出去,要么被人骂成神经病,要么直接封神。”

“那你觉得是哪种?”

苏清歌看着他,忽然笑了。

“封神。”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神经病。”苏清歌站起来,“神经病唱神经病的歌,绝配。”

陈凡:“……”

---

一周后,《傩面》全网首发。

没有任何宣传,没有任何预告,就是凌晨三点,陈凡的微博突然发了一条链接。

配文只有两个字:《傩面》。

点进去,是一首歌,封面是一个红色的面具。

前三十秒,只有一段诡异的吉他独奏,像是什么人在深山里弹琴。

第三十一秒,陈凡的声音响起。

没有词,只有哼唱。

但那哼声一起,无数人汗毛竖了起来。

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是什么玩意儿?!”

“凌晨三点听这个,我要死了!”

“吓哭了,真的吓哭了!”

“有没有人解释一下,这歌为什么让我想哭?”

三十分钟,播放量破五百万。

一个小时,破千万。

乐评人们这次彻底沉默了。

不是不想评,是不知道怎么评。

“耳帝”憋了半天,发了一条:

“这是一首无法评价的歌。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音乐类型。我只能说——听完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爷爷。”

评论区一片共鸣:

“我也是!梦见我奶奶!”

“梦见小时候的院子!”

“梦见我妈给我梳头,她走了十年了……”

《傩面》火了。

但火的不是歌本身,是歌勾出来的那些东西。

有人说,听这首歌会想起去世的亲人。

有人说,听这首歌会看见童年的自己。

还有人说,听这首歌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旁边看着自己。

网上开始出现一个词:“傩面效应”。

---

一周后,陈凡家。

苏清歌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你知道现在《傩面》播放量多少了吗?”

“多少?”

“三亿。”

陈凡一愣:“三亿?这才一周!”

“对,三亿。”苏清歌放下手机,看着他,“陈凡,你火了。不是一般的火,是那种……邪门的火。”

“邪门?”

“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个中年男人,在镜头前哭得稀里哗啦。

“我听完《傩面》,梦见我妈了。她走了八年,我从没梦见过她。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床边,跟我说话。说的什么我忘了,但那个感觉……就跟真的一样。”

下一个视频:一个年轻女孩。

“我听完这首歌,突然想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我三岁时就跟我妈离婚了,我恨了他二十年。但那晚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也有他的苦衷。”

再下一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今年七十八,听了一辈子歌。这首歌,我听哭了。不是难过,是……想起很多事。那些我以为忘了的事。”

陈凡沉默地看着这些视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苏老师,你说……这歌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清歌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问我?我问谁?”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俞老给你打电话了吗?”

陈凡摇头:“没有。怎么了?”

“他让我转告你,”苏清歌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冬至那天,别忘了唱。”

陈凡一愣:“就这?”

“就这。”

他想起俞老说的那句话——“唱不好,神会生气。”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陈凡看着那个红色的面具,忽然觉得它在笑。

---

章末小剧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隐藏成就——“通灵歌者”。】

陈凡:(内心)通灵是什么鬼?!我就是唱个歌!

系统:【检测到苏清歌内心OS:完了完了,这货真把神招来了。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

陈凡:(内心)……你能不能看点正能量的?比如我赚了多少钱?

系统:【《傩面》目前收益:八千三百万。扣除税和分成,你到手两千四百万。】

陈凡:(眼睛亮了)多少?!两千四百万?!

系统:【是的。但友情提示:冬至快到了。】

陈凡:(笑容凝固)……系统,你能帮我请个假吗?

系统:【你可以跟神请。用傩戏。】

陈凡:……

场景:俞老家。

俞老:(对着墙上的面具,低声念叨)师父,那个后生,真的把《踏谣》唱出来了。您当年找了一辈子没找到的东西,他戴着喜神的面具,一嗓子就唱出来了。

(沉默良久)

俞老:您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面具沉默。

俞老:(苦笑)您也不知道?那完了,我更不知道了。

(端起紫砂壶)

俞老:不管了。反正冬至快到了,到时候看呗。要是真把神招来,也有热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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