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是在天地间拉起了一张灰白色的巨网。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
我站在教学楼宽大的屋檐下,隔着这层厚重的水帘,看着十几米外另一处狭窄遮雨棚下的顾清寒。
她也正在看着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看着的,是我和站在我身边、因为刚才的“录音室意外”而双颊绯红的苏暖暖。
这真是一个让人窒息的修罗场站位。
顾清寒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精美的、没有温度的瓷器。但在这短短几秒钟的对视里,我的读心雷达已经拉响了刺耳的最高级别警报:
【那个女生……又是她。昨天在咖啡馆也是她。】 【他们怎么会一起从这栋楼里出来?那个女生为什么脸那么红?他们刚才在里面干什么了?】 【林夜……你不是知道我喜欢喝燕麦拿铁吗?你不是还跑来跟我搭话吗?原来你对谁都这么殷勤。】 【不,我凭什么要生气?他只是个借给我一次书的陌生人而已。我根本不在乎。】
她的内心戏像是一场暴风雪,每一句都带着冰碴子。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根本不在乎”,简直就是欲盖弥彰的教科书级示范。
“哎哟,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是多云吗?”
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僵局中,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导播学长和几个广播站的干事拿着伞走了出来。
“暖暖,”导播学长撑开一把巨大的双人伞,“我们几个正好要回南区宿舍,顺路,一起走吧?”
苏暖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一丝明显的不舍:“学长,那你怎么办?你带伞了吗?”
【好想和学长一起撑伞走回宿舍啊……可是学长刚才出来的时候好像两手空空。如果要学长淋着雨送我,我会心疼死的。】
听着她心里乖巧又替我着想的碎碎念,我心里一软,笑着拍了拍背包:“我包里有伞,你快跟他们走吧,今天穿得这么薄,别冻感冒了。说好了,周六见。”
“嗯!那学长你回去也注意安全,别淋湿了,周六见!”苏暖暖乖巧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导播学长的大伞里,跟着大部队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等他们走远,屋檐下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再次看向十几米外的顾清寒。
她依然站在那个狭窄的遮雨棚下。那个棚子太小了,风一吹,斜飞的雨水就会打在她的身上。她今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此时正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几本厚重法学教材,试图用书挡住飘过来的雨丝。她微微瑟缩着肩膀,看起来像是一只在风雨中无家可归的白天鹅。
【好冷……这破雨到底什么时候停。】 【他身边的女生走了。他背着包,应该是要自己撑伞走了吧。】 【也是,我刚才都没给他好脸色,他怎么可能管我。顾清寒,你自己出门不看天气预报,活该挨冻。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去吧,希望书不要淋湿。】
我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纯黑色的折叠长柄伞。
“啪”的一声,伞面撑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走进了瓢泼大雨中,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随着我的靠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清寒那原本被冻得有些迟缓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他……他走过来了?】 【他要干嘛?他带了伞,难道是要借给我?还是……他要提出送我回宿舍?】 【如果他提出一起撑伞走,我要怎么回答?直接拒绝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毕竟这雨这么大。可如果答应了,会不会显得我太好追了?昨天才刚质问过他,今天就躲在一把伞下面,这也太丢脸了!】 【顾清寒你稳住!冰山!保持你的冰山人设!大不了就说不需要!】
听着她心里这两个疯狂打架的小人,我差点没忍住在雨中笑出声。这位大小姐的内心戏,真的是比市面上的偶像剧还要精彩一百倍。
我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头顶的暴雨,也隔绝了周围的喧嚣。伞下,形成了一个极其狭小、隐秘的两人空间。
顾清寒看着我,下巴微微扬起,强行绷住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有事?”
我没有像她内心预演的那样,提出什么“一起撑伞走”的暧昧要求。
对付这种傲娇到骨子里的高岭之花,你不能按套路出牌,你得让她猜不透,你得在她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头,然后转身就走,让她自己去面对那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的涟漪。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有些苍白的嘴唇,没有废话,直接将手里的黑伞递了过去,塞进她那只因为用力抱书而有些发白的手里。
“这把伞你先用,别把书淋湿了。”
顾清寒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握住了伞柄,那上面还残留着我掌心的温度。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显然我的举动完全超出了她的剧本:“伞给我了……那你呢?”
“我男生,淋点雨就当洗冷水澡了。”
我冲她轻松地笑了笑,根本没给她拒绝或者拉扯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朝着与她相反的男生宿舍方向狂奔而去。
夏天的暴雨砸在身上很冷,但我的血液却是滚烫的。
就在我冲进雨幕的那一瞬间,身后的读心雷达捕捉到了她有史以来最剧烈、最不可思议的一次心跳波动,以及那句几乎是用喊出来的内心独白: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要把伞给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是不好意思……还是在故意耍帅啊?!】 【哪有人把伞塞给别人自己去淋雨的!他不知道淋雨会发烧感冒的吗?真是个大笨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雨中放肆地笑了起来。
大笨蛋?不,这叫以退为进的终极绝杀。
……
此时,站在遮雨棚下的顾清寒,正呆呆地看着那个在雨中逐渐模糊的挺拔背影。
他跑得很快,白色的T恤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贴在背上,但他却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顾清寒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仿佛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烫到了她的心尖上。
她低下头,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把伞够不够大,能不能把她和书都护住。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看向伞骨内侧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定格了。
这把黑色的长柄伞,内侧的伞面上,并没有什么花哨的图案。但在靠近伞柄的黑色布料上,却有一行用银色记号笔手写的、极其飘逸清俊的字迹。
那是一首很短的现代诗。
顾清寒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顺着那银色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骤雨打湿了城市的孤独, 而我, 只想做你头顶, 那一平米不再降雨的晴空。
轰隆——
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伞面上的那几行小字。
顾清寒站在风雨交加的屋檐下,周围是冰冷潮湿的空气,但她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拍。
她修长的手指忍不住伸向那行银色的字迹,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在那几个字上缓缓滑过。
【骤雨打湿了城市的孤独……】 【所以,他刚才在广播站做分享会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冰山,在这一场大雨中,伴随着一首写在伞里的短诗,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法修复的裂痕。
顾清寒紧紧地握住伞柄,将那把黑伞撑在头顶,走进雨中。
雨水顺着黑色的伞沿滴落,而在伞下,那张向来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上,却缓缓绽开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其柔软、极其动人的微笑。
【林夜。】 【你的伞。明天,我该怎么还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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