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一脸兴奋、吵着要让我请客庆祝的张磊，我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了篮球场旁边的露天水池。
刚才虽然没怎么剧烈跑动，但精神高度集中的“预判”还是让我出了一身薄汗。我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胡乱洗了把脸，又顺手把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全给打湿了，随意地往脑后一抹。
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后颈上，被深秋的晚风一吹，带走了一身的燥热，也让我刚才因为高度使用读心术而有些发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甩了甩头上的水，我拎起搭在长椅上的薄外套，朝着刚才顾清寒离开的那条林荫道快步追了上去。
我知道她肯定还没走远。
果然，刚拐过实验楼的转角，我就在通往女生宿舍的主干道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把校园的柏油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她依然抱着那本厚厚的《法理学》，走得很慢。平时她走路总是带着一阵生人勿近的冷风，但今天，这步子慢得简直像是在散步——或者说，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上去，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故意放重了脚步声。
“顾同学，好巧啊。”我走到她身侧，偏过头看着她。
顾清寒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清冷的眼眸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她用那副标志性的冰山表情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一路下移，落在我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看向旁边的法国梧桐。
“好巧。”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你怎么搞成这样？”
嘴上虽然满是嫌弃和冷淡，但在我十米的绝对领域里，她内心的弹幕已经像开水一样沸腾了：
“他追上来了！他真的追上来了！顾清寒你镇定一点，千万别表现出你在等他！可是……他怎么头发全湿了？刚刚去冲凉水了？现在可是十月，秋风这么凉，万一感冒了怎么办？真是个笨蛋……”
听着她这别扭又满是关心的腹诽，我心里一阵暗爽，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刚才出了点汗，随便洗了把脸。”我笑着甩了甩头，几滴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你不是在图书馆看书吗？怎么跑到南区这边来了？”
顾清寒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去南区超市买点文具，路过而已。”她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撒着谎，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千万别拆穿我千万别拆穿我！南区超市明明在反方向，如果他问我买了什么该怎么回答？顾清寒你这个借口找得太烂了！”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丫头，撒谎的时候连捏着书本的指关节都在泛白，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当然不会去拆穿她，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哦，这样啊。超市人多吗？”
“……还行。”她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似乎是为了赶紧转移这个让她心虚的话题，她清了清嗓子，装作非常随意地问道，“对了，刚才路边挺吵的。听说……你赢了赵天豪？”
她这句“听说”用得极其巧妙，仿佛真的是从风里随便刮来的八卦消息。
但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从我断下第一个球开始，她就站在铁丝网外面，眼睛眨都没眨地看完了全场。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我故意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可是三分钟前才刚打完，比分5比0。”
顾清寒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啊啊啊！顾清寒你是不是傻！哪有刚打完一秒钟就‘听说’的！他是不是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丢死人了！”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是吗，挺好的。我也只是随便听路过的男生说的。”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学会打篮球的？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怎么去球场。”
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明明好奇得要命却还要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站在夕阳下，微微低下头，用沾着水珠的手指随意地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向后捋去。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发自内心地、灿烂地笑了起来。
“随便打打而已，”我看着她，轻声说，“主要是不想让某些无聊的人，以后再来打扰我们看书。”
随着我这个笑容的绽放，空气突然安静了。
在我的感知里，顾清寒脑海中那原本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心声，在这一瞬间，突然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收音机。
一片绝对的空白。
没有吐槽，没有纠结，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整整三秒钟的死寂之后，她的内心世界仿佛发生了一场核爆，直接炸开了一句极其短促、却又震耳欲聋的心声：
“他笑起来……该死……”
我看着她。那张平时总是冷若冰霜、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上，依然拼命维持着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眸里已经泛起了一层兵荒马乱的水光。
最要命的是，在橘红色的夕阳余晖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那白皙透明的耳朵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就像是熟透了的小番茄，那抹绯红一路蔓延到了雪白的脖颈里。
“我……我还有法理学的作业没写完，先回宿舍了。”
她猛地丢下这句话，甚至连头都没敢抬，转身就走。那步伐，简直比刚才慢吞吞的样子快了三倍不止，高跟的小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说是落荒而逃都毫不夸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同手同脚、慌乱得快要绊倒自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喂，顾同学！”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小心脚下，别摔着！”
远处的背影明显踉跄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听着风中传来她羞愤欲绝的、模模糊糊的内心咆哮，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原来，撕开冰山的一角，里面藏着的竟然是这么生动、这么可爱的一面。
我把外套搭在肩膀上，心情愉悦地哼着歌，转身准备去食堂解决晚饭。
拥有读心术的日子，似乎越来越有盼头了。
然而，就在我刚刚走出林荫道，路过一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废弃自行车棚时，我那一直像雷达一样开启着的、半径十米的感知网络里，突然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阴暗、暴戾的情绪。
这不是普通的抱怨或嫉妒，而是带着实打实的恶意。
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隐入一棵粗大的香樟树背后的阴影里。
“……喂，虎哥吗？对，是我，天豪。”
不远处的车棚角落里，传来赵天豪压低了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伴随着他打电话的声音，他内心那恶毒的盘算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我的脑海：
“妈的，林夜你个穷逼，让老子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了脸，还敢拿顾清寒来羞辱我！今天这事儿没完！”
“虎哥，帮我办个人。对，我们学校的，叫林夜，中文系大三的。这小子今天太嚣张了，对……就在校外那条平时没什么人的‘夜市后巷’堵他。不用留手，给我狠狠地打，打断他一条腿让他长长记性！出了事我担着，钱不是问题，规矩我都懂……”
我站在树后的阴影里，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赵天豪输了球不认账，居然花钱找校外的混混来堵我？
看来，刚才在篮球场上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打脸这种事，如果不一次性把对方打服、打痛，就总会有跳蚤继续跑出来恶心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想废我一条腿？那就要看看，今晚到底是谁走不出那条后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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