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穿过老行政楼旁的小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背靠着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借着夜色的掩护，屏住呼吸。十步开外的路灯下，苏暖暖和她的室友圆圆正站在一张长椅前，上演着一出让我哭笑不得的“情景喜剧”。
“咳咳，圆圆你站好，现在开始，你就是林夜学长。”苏暖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脸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圆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极其敷衍地双手抱胸，岔开腿站着：“行行行，我是你那玉树临风的林夜学长。苏大主持，你赶紧的吧，为了陪你在这儿发神经，我腿上都快被蚊子咬出北斗七星了。”
苏暖暖深吸了一大口气，哪怕隔着十步远，借着昏黄的路灯，我都能看到她的小脸憋得通红。
她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大声喊道：“学长，我喜欢你！”
树林里安静了两秒。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不行不行！”苏暖暖猛地直起身，双手像雨刷器一样在胸前疯狂摆动，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这太直接了吧！显得我像个饿虎扑食的莽夫一样，一点都不矜持！”
圆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姐，你平时在广播站对着全校几千人讲话都不结巴，怎么谈个恋爱跟退化成类人猿了一样？那你想怎么说？委婉点？”
苏暖暖捏着自己针织衫的衣角，手指绞在一起，扭捏地换上了一副温婉柔弱的表情，夹着嗓子说：“学长，我觉得你很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疯狂搓着胳膊：“啊啊啊！太老套了吧！这简直是我爸妈那个年代电视剧里的台词！土掉渣了！学长可是中文系的才子，他听了肯定会在心里嘲笑我没文化的！”
这丫头，不仅给自己加戏，还给我加戏。我在树后无声地笑了笑。
圆圆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告白不就是这几句话来回倒腾吗？你还想写个八百字的散文诗配上背景音乐啊？简单点，直接点，行就行，不行拉倒。”
苏暖暖委屈地捂着脸，直接蹲在了地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那不然……‘学长……我想做你女朋友。’呜呜呜……根本说不出口啊！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舌头就要打结了，更别说当着他的面了！”
伴随着她带着哭腔的哀嚎，我脑海里的读心雷达毫不留情地接收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慌乱与纠结：
“万一他拒绝我怎么办？万一他只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妹妹怎么办？可是昨晚我抱他的时候，他明明没有推开我呀……”
“难道他觉得我喝醉了在发酒疯？不行，我必须在清醒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可是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怎么办……呜呜呜，苏暖暖你真是个没出息的胆小鬼，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看到他冲别人笑我心里就酸溜溜的……”
听着她内心如同弹幕般密集滑过的患得患失，我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细碎星光。
起初，我觉得好笑。看着一个平时阳光开朗的女孩，为了我说出那些傻得冒泡的台词，笨拙地排练着，这种极大的反差萌确实让人忍俊不禁。
但渐渐地，我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和心疼。
没有哪个女孩天生就会告白。她所有的笨拙、纠结、胡思乱想，都是因为她把这颗真心看得太重，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她捧着自己全部的热情，小心翼翼地想要交到我手里。
可是，我准备好接住了吗？
仅仅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图书馆里，因为顾清寒那个破冰的微笑而心跳加速。我享受着那种揭开冰山一角、窥探她内心柔软的成就感和悸动。
而现在，面对苏暖暖这团即将把我彻底包围的、纯粹又热烈的火焰，我却退缩了。
读心术让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能看透人心的“神”，但也让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感情胆小鬼。我能听见她们的心声，却听不清自己的。
我喜欢苏暖暖吗？当然喜欢。她像个小太阳一样，驱散了我过去三年的自卑和阴霾。
但我能现在就信誓旦旦地答应她，只做她一个人的男朋友，从此对其他风景视而不见吗？
我不想骗自己，更不想骗她。我还没理清自己的心绪。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接受她的告白，那是对这份纯粹感情的亵渎。
“好啦好啦，别蹲在那儿种蘑菇了。”圆圆站起身，把苏暖暖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吧，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排练。林夜学长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只要你真心实意地说出来，他一定会明白的。走吧，回宿舍，明天再想。”
“真的吗？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苏暖暖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圆圆说得对！明天，最迟后天，我一定要找个机会把他约出来！死就死吧！”
听到她心里重新燃起的斗志，我知道，撤退的时候到了。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踩着草坪的边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树林，绕了个大圈，朝着男生宿舍走去。
一路上，秋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我的脑子却乱成了一锅粥。
回到宿舍，张磊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疯狂敲击键盘打游戏，嘴里还时不时爆出一句国骂。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宿舍环境，稍微冲淡了一些我心头的压力。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该怎么回应她？装傻？逃避？还是直接发一张“好人卡”？每一种似乎都会深深地伤害那个在路灯下演练了无数遍的女孩。
就在我辗转反侧的时候，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在黑暗的宿舍里，那点光亮显得格外刺眼。
我拿起手机，解锁。
微信界面上，那个头像是向日葵的女孩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没有铺垫，没有表情包，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封重逾千斤的战书：
“学长，明天晚上八点，操场看台见。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不许不来哦。”
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终于要掀开最后的底牌了。而我，还被困在选择的迷雾里，找不到出口。
明晚八点的操场看台……我该拿什么去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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