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晚收到苏暖暖那条堪称“最后通牒”的短信后,我一整晚都没睡好。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红着脸在树下排练告白的模样;睁开眼,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顾清寒那个如同冰雪初融般转瞬即逝的微笑。
为了逃避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周五这天,我像个逃兵一样,吃过晚饭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连手机都开了静音,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专业书上。
当然,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上,顾清寒依然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打底衫,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清冷。我们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
这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在今天显得格外治愈,仿佛把我心里那团乱麻一点点地理顺了。
晚上十点,伴随着一首悠扬的萨克斯曲《回家》,图书馆的闭馆广播准时响起。
我合上书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开始把东西往书包里塞。对面的顾清寒也默默地收拾着她的复习资料和几根签字笔。
我们几乎是同时背起书包,同时推开自习室的玻璃门,又同时走下了三楼的楼梯。
不是刻意约好的,只是在同一个时间点离开,又恰好都要回南区的宿舍罢了。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深秋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顾清寒也微微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插进了风衣的口袋里。
今晚的夜色很好。锦城这几天难得没有雾霾,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中,像一个银色的巨大圆盘,将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柏油路面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着。
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以前在校园里,我也见过不少男生试图跟顾清寒搭讪或者并肩同行。那些男生无一例外,都会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要么卖弄学识,要么讲一些自以为幽默的冷笑话,生怕气氛冷场,生怕这位冰山校花觉得无聊。
但我今天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苏暖暖的告白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满脑子都在思考明天到底该怎么应对。所以我只是把双手揣在裤兜里,低着头,沉默地踩着地上的树影往前走。
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林荫道上交替回响。
“沙,沙,沙。”
出奇的安静。
就在我以为这段路会一直这样沉默到终点时,我的脑海里,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波动如期而至。
“他今天晚上好安静……从在图书馆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连眉头都皱着。”
顾清寒的心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我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她依然直视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精致立体,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没有看我。
“要是换了别人,走这么长一段路一句话都不说,肯定会觉得很尴尬吧。可是……”
她的心跳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连带着那道心声也变得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柔和:
“好安静。但不讨厌。”
“以前跟别人走在一起,总觉得他们刻意找话题的样子很烦,我也懒得敷衍。但跟他在一起……好像不需要说话也可以。”
“哪怕只是这样走着,听着脚步声,也觉得很踏实。”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几片枯叶。她微微侧了侧头,让风把散落的发丝吹向脑后。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心里却觉得……很满。”
听着她这番如同梦呓般的内心独白,我原本沉重的心情,突然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了起来。
我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步伐和她保持在一个完全同频的节奏上。
苏暖暖像是一团火,热烈、直白,靠近她的时候,你会忍不住想要跟着她一起燃烧;而顾清寒就像是今晚的月光,清冷、安静,她不需要你费尽心思去迎合,只要你愿意停下来,她就会无声地包容你所有的疲惫。
两颗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真挚的心。
月光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随着步伐的交替,地上的两道影子会微微重叠在一起,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这条平时觉得有些漫长的林荫道,今晚却似乎短得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那个熟悉的三岔路口。向左,是女生宿舍区;直走,是男生宿舍。
我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我转过身看着她,刚想开口说句“晚安”。
顾清寒却抢先了一步。她把脸往风衣那高高的衣领里缩了缩,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简短:
“走了。”
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嗯,早点休息,晚安。”我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她没再回答,转过身,踩着那一地细碎的月光,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把手揣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按照她以往的性格,这就算是今晚的道别了,她绝对不会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留恋。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她走出大概五六米远的时候。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昏黄的路灯和皎洁的月光交织下,那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清冷背影,在一阵秋风中,慢慢地、像是带着某种迟疑般地,回过了头。
她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脸。
路灯的光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却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静谧的夜色中对视着。
我没有开启读心术的深层探测,但我却清楚地听到了她心里那句连她自己都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明天晚上的社团晚会……你会来看吗?”
她看了我大概只有短短的两秒钟。
然后,她像是突然惊醒了一般,猛地转回了头,步伐瞬间加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处。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丫头,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像是在做贼一样。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我才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夜深了,校园里安静得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可是,当我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屏幕上弹出的一条日程提醒,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把我从刚才那份难得的静谧和旖旎中拉回了现实。
【日程提醒:明晚7:30,学校大礼堂,社团迎新晚会。】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冰冷的字体,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明晚的社团晚会。
苏暖暖是这场晚会最受瞩目的女主持人,她早就在微信上跟我说,会在晚会结束后,在操场看台上等我,给我那个“表白预演”的最终答案。
而顾清寒……作为新一届学生会的实权代表,明晚她不仅会坐在台下的第一排贵宾席,还要负责整个晚会的纪律监督和最终评分。
一个在台上光芒万丈,准备向我倾诉满腔的热烈; 一个在台下清冷如雪,刚刚在月光下给了我一个回眸。
而我,就夹在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汹涌的情感漩涡中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深秋冰冷的空气。
“明晚的学校大礼堂……”我喃喃自语,苦笑了一下,“恐怕会比今天晚上的夜风,还要让人头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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