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里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各个出口涌去。
我捏着掌心里微微发烫的手机，屏幕上苏暖暖发来的那句“操场看台，不见不散”像是一团火，烤得我心神不宁。
而另一边，顾清寒那决绝冷漠的黑色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VIP通道的尽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咬了咬牙。
理智告诉我，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直接去操场赴约。苏暖暖今晚是主角，她为了这场表白准备了那么久，我不该让她在深秋的冷风里干等。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顾清寒捏碎节目单时，那道充满委屈、酸涩和自我嘲讽的心声。
那座好不容易才对我融化出一道裂缝的冰山，如果我今晚放任她带着那个“脚踏两只船”的误会离开，恐怕这辈子，她都会把我彻底关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对不起，借过一下！麻烦让让！”
我终于做出了决定，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顾清寒离开的VIP通道狂奔而去。
五分钟，我只要五分钟时间跟她解释清楚，然后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去操场，应该还来得及！
我冲进VIP通道。这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了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杂乱的脚步声。
刚拐过一个弯，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寒正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似乎是走得太急，高跟鞋崴了一下，她正扶着墙壁微微喘息。
“顾清寒！”我大喊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走廊昏黄的壁灯打在她精致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将昨天在林荫道上所有的温软和期待全都冻结了回去。
“有事吗？”
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这当然在我的读心绝对领域之内。
就在她装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时，我脑海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追出来了？他为什么不去后台找他那个漂亮的女主持人，跑来追我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顾清寒，别自作多情了。他可能只是顺路，或者有学生会的事情要问你。不许心软，绝对不许！”
听着她这犹如竖起浑身尖刺般的防御性心声，我心里一阵抽痛。
“清寒，你听我解释。”我顾不上平复呼吸，直接切入正题，“刚才在礼堂里，那两个男生说的八卦，我听到了，我知道你也听到了。”
听到我这么直白地挑破，顾清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但表面上依然强撑着那副冰冷的面具。
“别人的八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需要听你的解释。”她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个拥抱是个误会！”我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肌肤触感冰凉。被我抓住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用力想要挣脱。
“放手！”她咬着牙低喝。
“我不放。”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那天晚上在KTV，有几个校外的小混混想给她灌酒，我帮她挡了，带她出来。她不胜酒力，在宿舍楼下没站稳才撞到我身上的。从头到尾，我都只把她当成学妹。我没有脚踏两只船，更没有把你当傻子。”
顾清寒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穿我到底有没有在撒谎。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的入口处，有一道微弱的光影闪过。
紧接着，我的读心雷达里，突然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个新的、极其强烈的情绪源。
我猛地转过头。
在走廊另一端，大约七八米外的阴影里。
苏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还穿着那件星空般的渐变色晚礼服，连外面御寒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双手交叠在身前。她似乎是刚从后台偷偷溜出来，想来找我，却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我抓着顾清寒的手腕。我们两个人站得很近。在这个昏暗的走廊拐角，这个姿势，怎么看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拉扯。
苏暖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阴影里。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打断。
可是，我却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瞬间被两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同时撞击。
两个方向。两颗心。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震耳欲聋的心声，在同一秒钟，疯狂地挤进了我的脑海里。
站在我面前的顾清寒，她看着我焦急解释的眼神，感受着我手心的温度，原本筑起的冰墙终于出现了崩塌的裂痕。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却在问着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么多……如果只是普通的同学，他根本没必要在乎我听到了什么流言。”
“林夜，既然你只把她当学妹……那今天那个主持人，到底是你什么人？而我……又是你的什么人？”
而在我身后七八米外的阴影里。
苏暖暖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看着我和顾清寒的背影，原本为了今晚这场表白而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勇气，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们好近……学长为什么要抓着她的手……”
“顾校花真的好漂亮，他们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画一样。学长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着急……”
“我是不是来晚了……我准备了那么久的表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一前一后。一冷一热。
顾清寒的试探与动摇，苏暖暖的卑微与心碎。
这两种极其庞大、极其真实的情感，像是一把双刃剑，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来回搅动。
我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我抓着顾清寒手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大脑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一直以来，我都把读心术当成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可以帮我避开麻烦、看穿虚伪的外挂。我沾沾自喜于自己能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游刃有余。
直到这一刻。
我站在两个女孩之间，听着她们心底最深处的期盼和脆弱，我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读心术带来的，那种让人窒息的甜蜜与沉重。
能听懂所有的真心，意味着我也要承受所有真心带来的重量。
我该怎么回答？
如果我现在松开顾清寒的手，转过身去走向苏暖暖，顾清寒心底那道好不容易才融化的裂缝，将会彻底冰封，变成一堵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可是，如果我现在继续站在顾清寒面前，回答她心里的那个问题，身后那个穿着星空裙、满心欢喜等了我一晚上的女孩，她的心，会在今晚彻底碎成粉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走廊里的壁灯闪烁了一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顾清寒微微仰着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倔强和期待，在等我的下一句话。
苏暖暖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像一株即将枯萎的向日葵，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而我，就站在这个命运的十字路口。
（第一卷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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