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准时停在了锦城大学的南门。
我穿着一件张磊硬塞给我的休闲西装外套，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半小时后，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市中心一家高端私人会所的门口。
这里就是瑶光传媒举办内部创业沙龙的地方。
推开会所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的冷气混杂着名贵的雪茄味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大厅里三三两两地聚着不少西装革履的男女，手里端着香槟，谈笑风生间全都是几百万上下的大生意。
我一个还在念大学的穷学生站在这种地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二楼的旋梯处传来。我抬起头，陆瑶正靠在欧式雕花的栏杆上冲我招手。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阔腿西装，长发挽成了一个干练的发髻，少了几分在学校咖啡厅里的那种慵懒撩人，多了几分女总裁杀伐果断的锐气。
我顺着楼梯走上去，她自然地递给我一杯苏打水：“随便坐，不用紧张。今天来的虽然都是些投资圈的老狐狸，但也有几个像你一样来路演的大学生团队。你就当是来旁听一堂实践课。”
我点点头，找了个靠角落的沙发坐下。
沙龙很快开始。前面的几个项目平淡无奇，那些投资人也是兴致缺缺，大多在低头看手机或者交头接耳。
直到第四个上台的，是一个看着有些眼熟的男生。我想起来了，他是我们学校计算机系的大四学长，叫陈宇。
陈宇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有些紧张地打开了PPT：“各位投资人好，我带来的项目是一款基于高校实名认证的二手电子产品交易平台——‘绿岛’。”
他磕磕巴巴地讲了大概十分钟，台下依然安静得有些尴尬。
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陆瑶之前给我介绍过的、业内很有名的天使投资人王总，突然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打断了陈宇。
“行了小伙子，别念你那个PPT了。”王总靠在真皮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屑，“你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校园版的闲鱼。市面上这种大平台早就把市场占满了，你拿什么跟人家争？物流成本怎么控制？获客成本怎么算？你这三百万的融资预期，简直是异想天开。”
陈宇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满头大汗，原本就紧张的声音这下彻底打颤了：“王、王总，我们的优势在于高校内部的信任机制，而且……”
“信任机制能当饭吃吗？”王总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看你这项目，顶多值五十万，而且我还要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就算了。”
陈宇愣在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五十万出让将近一半的股份，这简直是明抢。他握着翻页笔的手都在抖，显然已经到了崩溃放弃的边缘。
坐在我不远处的陆瑶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似乎对这种残酷的资本碾压早就司空见惯。
但我却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在我的读心雷达里，那位表面上把项目贬得一文不值的王总，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小子的切入点其实很刁钻！校园实名制加上同校面交，直接把最烧钱的物流成本和风控审核成本降到了最低。那份用户粘性的数据相当漂亮，只要稍微包装一下推向其他高校，这项目至少估值五百万！”
“不过这学生太嫩了，完全不懂怎么谈判。我先往死里压一压他的心理防线，五十万拿下百分之四十，稳赚不赔的买卖。”
听着老狐狸心里的真实想法，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帮资本家，压价的手段还真是脏得可以。
眼看陈宇就要顶不住压力，低头认输了。
我放下手里的苏打水，突然从角落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王总，您刚才提到的物流和风控成本，确实是二手电商的痛点。”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所里却异常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台上刷刷刷地转移到了我身上。
王总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在纳闷这个穿着休闲西装的毛头小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陈宇旁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然后微笑着直视王总的眼睛。
“但是您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数据。”我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陈学长PPT的第四页显示，‘绿岛’目前在锦城大学试运营期间，同校面交的比例高达92%。这意味着，这个平台根本不需要建立庞大的物流体系，更不需要像大平台那样支付高昂的质检费用。实名制加上同城同校，风控成本几乎为零。”
王总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小子是谁？居然一眼看穿了我最心动的那个点？！”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而且，您刚才说这个项目只值五十万。但据我所知，如果按照目前的日活用户增长率，一旦把这套低成本模式复制到大学城周边的另外五所高校，三个月内，它的估值保守估计在五百万以上。”
我故意把“五百万”这个数字咬得很重。
王总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见鬼了！他怎么算出来的估值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这小兔崽子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王总，五十万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您这不是在投资，您这是在杀鸡取卵。陈学长虽然没有经验，但他的商业逻辑是自洽的。我觉得，三百万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才是这个项目真正该有的诚意。您觉得呢？”
整个会所鸦雀无声。
几个其他投资人开始交头接耳，原本对这个项目没兴趣的人，听完我的拆解后，眼神也开始变得热切起来。
王总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重新燃起希望的陈宇，知道自己那套趁火打劫的把戏已经被人当众戳穿了。如果他再压价，其他投资人绝对会立刻下场抢这块肥肉。
“……有点意思。”王总干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坐直了身体，“小伙子口才不错。陈宇是吧？会后带着你的详细商业计划书来找我，两百万，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是我的底线。”
陈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鞠躬道谢，下台前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我微微点头致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一坐下，我就感觉到一道锐利且灼热的目光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是陆瑶。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而是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打火机。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穿透力。
伴随着她的注视，一道充满震动和不可思议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脑海：
“他的洞察力……不正常。”
“老王那种在投资圈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喜怒早就不形于色了。连我都差点以为老王是真的看不上那个项目。可是他……居然精准地捏住了老王的七寸？”
“三言两语就看穿了对手的底牌，连对方心里的目标估值都能猜得一分不差。这种直击人性的可怕直觉……不像是一个21岁的学生能有的。”
“这种能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职场老手都要强。林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昨天在咖啡厅，她对我只是出于一种“逗弄猎物”的好奇，那么现在，这种好奇已经质变成了一种带着危险气息的征服欲和探究欲。
“干得漂亮啊，小弟弟。”沙龙中场休息的时候，陆瑶端着一杯红酒走到我身边，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深藏不露，连王总的底裤都快被你扒干净了。”
“陆老师过奖了，我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笑了笑，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别谦虚了。沙龙结束别急着走。”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波流转，“去我办公室，姐姐请你喝好茶。我们……好好聊聊。”
我心里苦笑一声。被这种级别的女人盯上，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傍晚六点，沙龙正式结束。
我婉拒了陈宇要请我吃饭的邀请，跟着陆瑶的助理，乘坐专属电梯来到了会所顶层的私人办公室。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我刚走出去，视线随意地扫过宽敞豪华的走廊，整个人却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穿着纯白色风衣的女孩。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那熟悉的、清冷如雪的轮廓。
顾清寒。
她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学校创业部送交的赞助文件，听到电梯的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随后，又落在了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正偏过头对我笑得一脸风情万种的陆瑶身上。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我的读心雷达里，顾清寒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吐槽，没有任何愤怒的弹幕。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让人窒息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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