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几乎是把肺跑得快要炸开，一口气冲到了南区废弃游泳馆的门外。
“砰”的一声，我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空旷破败的场馆里，唐棠正戴着耳机，在一块干净的垫子上挥汗如雨地做着波比跳。看到我满头大汗、像个疯子一样闯进来，她摘下耳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没有埋伏，没有袭击。那个变态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玩弄我的神经，看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为了身边的人奔波。
从那之后，我不敢再有半点掉以轻心。既然他把目标锁定了苏暖暖、顾清寒和唐棠，我就必须把她们护在视线范围内。所以，当周末唐棠随口提起她要去市里参加大学生街舞比赛时，我毫不犹豫地自告奋勇，以“徒弟报恩”的名义，揽下了端茶递水的助理活儿。
周六下午，市体育中心。
现场的音乐震耳欲聋，五颜六色的射灯在舞台上疯狂扫射。唐棠的签位在中后段，她上场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气氛都被点燃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两号的复古夹克，里面是黑色的运动背心，配上一条宽松的工装裤，随着强劲的Hip-Hop鼓点，她的每一个卡点、每一个震感都干净利落，充满了爆发力。最后那个单手撑地的定格动作，更是引得台下的尖叫声差点把顶棚掀翻。
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姑娘在舞台上简直是个发光的小太阳，拽得二五八万的，气场全开。
比赛一结束，我立刻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冰镇运动饮料，绕过喧闹的人群，朝着后台的选手休息区走去。
后台的走廊里到处都是换衣服和对动作的舞者。唐棠的休息室在走廊最尽头，是个单独的小隔间。
我走到门口，刚准备抬手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出于这几天养成的警惕习惯，我下意识地开启了Lv.3的情绪透视，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别人。
隔间里只有唐棠一个人。
但是，当我看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光环时，我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平时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体院辣妹，身上永远萦绕着充满活力的亮橙色。可现在，那层橙色变得非常黯淡，甚至边缘还夹杂着大片大片代表着自我怀疑和失落的灰蓝色。
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夹克的拉链。
紧接着，在这个逼仄安静的小隔间里，她那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不自信的心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脑海：
“刚才最后那个定格，左手没撑稳，稍微晃了一下……那几个专业评委肯定看出来了，分数肯定要被打折扣了。”
“唉，明明练了那么久，怎么一上台还是会紧张啊。唐棠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留着挑染短发、打扮得像个假小子一样的自己，重重地叹了口气。
“刚才前面那组跳爵士舞的女生上场时，台下的男生喊得多大声啊。她们穿着短裙，化着亮闪闪的妆，多漂亮、多讨人喜欢。”
“再看看我，成天穿着大裤衩子运动鞋，跟个男的有什么区别？”
“如果……如果我没那么像个假小子，如果我也把头发留长，学着穿裙子，是不是就会更受欢迎一点？”
“至少……他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也有点女孩子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勾肩搭背的好哥们？”
听到这里，我站在门外，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一直以为唐棠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女汉子。我以为她活得比谁都通透自在。
却没想到，在卸下那层坚硬的盔甲、独自一人面对镜子的时候，她也会为了一个小失误而懊恼，也会羡慕那些穿着裙子闪闪发光的女孩，甚至……也会因为在意某个人的看法，而产生深深的容貌焦虑。
这才是真实的她。不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而是一个会躲在角落里偷偷舔舐伤口、渴望被肯定的小女孩。
我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心疼。
我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刚走到门口，抬起手，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在门上敲了两下。
“唐教练，你的专属外卖员来送水了，方便进吗？”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喊道。
隔间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唐棠显然是吓了一跳。
“进、进来吧！”她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时的清脆和张扬。
我推开门走进去。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强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拽姐模样，但眼神却有些躲闪。
她身上的灰蓝色光环还没完全散去，心里的弹幕也是乱七八糟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刚才发呆的样子了吗？哎呀烦死了，他肯定觉得我刚才台上那个失误蠢爆了！”
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走过去，把冒着冷气的饮料递到她手里。
“怎么这副表情？”我看着她，眼神真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刚才你跳得很帅。”
唐棠握着饮料的手猛地一僵，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啊？”
“我说真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跳爵士的女生确实好看，但在我眼里，刚才在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把所有拍子都踩得死死的你，才是最酷、最迷人的。刚才你跳得很帅，真的。”
这句话，我没有掺杂任何虚伪的奉承。
唐棠彻底愣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迷人”这个词夸奖过。在她的世界里，男生要么当她是兄弟，要么像雷震那样把她当成占有物。从来没有人看穿过她的自卑，又用这么直白而坚定的方式，肯定了她独特的魅力。
在我的视线里，她身上那层阴郁的灰蓝色，就像是被一阵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
一团极其明亮、柔软的粉色混合着喜悦的金色，从她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小隔间。
“他……他说我很帅……还说我迷人……”
“他没有觉得我像个男的，他看到了我的努力……”
唐棠看着我，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拍我的肩膀掩饰尴尬，也没有用毒舌来反驳我。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嘴角轻轻往上一扬。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容。纯粹、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点专属于女孩子的小羞涩。这也是我认识她以来，见过她笑得最漂亮的一次。
“谢谢你啊，林夜。”她轻声说，声音软得不像话。
“谢什么，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我笑着拧开自己手里的瓶盖，喝了一口水。
气氛正好，我原本打算等她换完衣服，就带她去外面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随手想帮她把桌上散落的化妆品收拾一下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梳妆台角落里的一个保温杯上。
那是唐棠自己带来的水杯。杯盖已经被拧开了，里面装满了温水。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但我那因为连日来的威胁而变得高度敏感的神经，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和谐的细节。
在保温杯底部的桌面上，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粉末痕迹。就像是有人在拧开杯盖往里面加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抖落出来的。
我心头一震，立刻集中精神，将情绪感知的范围扩大到极限，朝着休息室门外的走廊扫射出去。
就在走廊转角的阴影处。
一团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紫黑色恶意，正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那里！
紧接着，那个方向传来了一道阴冷至极的心声：
“喝啊……怎么还不喝？只要你喝下那杯水，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跳舞了。林夜，我看你这次怎么救她！”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杯水里有东西！那个变态刚才趁着唐棠在台上比赛、后台没人的时候，潜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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