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二楼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冻人。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燕麦拿铁，冰块在杯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旁边桌的顾清寒依然维持着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高冷学霸坐姿，但我知道，她现在的内心已经快要崩溃了。
【绕进去了，彻底绕进去了……无权处分之后的善意取得，如果标的物是遗失物，到底适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这本破教材到底是谁编的，为什么举的例子这么模棱两可！】
【如果要彻底搞懂，必须得看王教授主编的那本《民法典解读》配套案例版。可是刚才在系统里查，仅有的三本全被借走了……烦死了，明天课上绝对要被点名，难道我顾清寒的完美绩点要毁在这道题上吗？】
听着她脑海里那逐渐暴躁、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碎碎念，我转头看向窗外，强忍着笑意。
机会来了。
我站起身，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法学类的书架区。
其实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在阅览室角落那个负责整理归还书籍的小推车上，恰好放着一本厚厚的、墨绿皮的《民法典解读》（案例版）。估计是哪个学生刚还回来，图书管理员还没来得及把它重新扫码上架，所以在借阅系统里显示的是“已借出”或“不在架”。
我走到推车旁，轻而易举地抽出了那本墨绿色的厚书，顺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后，我极其自然地把那本《民法典解读》翻开，摊在了桌面上。
我知道顾清寒此时正处于一种焦头烂额的解题瓶颈期，这种时候，任何与解题相关的字眼都会像磁铁一样吸引她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不到半分钟，我就听到旁边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下。
【等等，那是……王教授的《民法典解读》？！】
【我没看错吧？绿皮案例版！真的是这本！可是系统里明明说全被借出去了啊，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顾清寒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了我的桌面。虽然她强行控制着自己的颈椎没有大幅度转动，但那余光简直热烈得能把书皮烫出一个洞来。
【他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就是物权编！天哪，上面还有善意取得的详细案例解析！】
【好想借来看一眼……就看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只要扫一眼那个核心判定标准，这道题我就能解开了。】
我单手撑着下巴，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书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全在听她内心的疯狂拉扯。
【可是……要我主动开口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借书？怎么可能！我顾清寒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要是他以为我是在故意搭讪怎么办？昨天那个送情书的经管系男生刚被我冷脸拒绝，我现在主动找别人说话，这也太打脸了吧。】
【但是……那道题……那可是明天的专业课啊……】
她心里的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冰山校花包袱，另一个是对完美绩点有着极度强迫症的学霸灵魂。
我也不着急，甚至故意伸出手，作势要把书翻到下一页。
【别翻！别翻！我还没看清那个案例的第二段！】
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无声尖叫。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学霸之魂终于战胜了冰山包袱。
“那个……同学。”
一个极力压抑着情绪，清冷、动听，却又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感的女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轻轻响起。
我恰到好处地停下翻书的动作，转过头，用一种带着三分茫然、两分友善的眼神看向她：“叫我？”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冰山校花，半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一个陌生男生说话。
顾清寒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试图用她那招牌式的冷漠气场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看着我桌上的书，语气生硬得像是在法庭上宣读证词，“请问，你这本《民法典解读》，现在正在看吗？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参考十分钟？我查一个案例，很快就还你。”
她嘴上说得客气又疏离，但我脑子里却快被她疯狂滚动的弹幕吵聋了：
【救命！我真的开口了！我居然在跟陌生男生搭话！】 【他的眼神好无辜，他肯定觉得我很奇怪吧！明明自己桌上有教材还要借别人的。】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顾清寒你这个为了绩点折腰的女人！】
我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雪的脸，再听听她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娇羞呐喊，差点当场破功。
“哦，这本书啊。”我大度地笑了笑，一把将那本厚重的绿皮书合上，“其实我是中文系的，刚才去书架那边随便拿了一本垫手腕用的。你既然急用，拿去看吧，我不着急。”
【垫……垫手腕？！】
顾清寒好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暴殄天物！居然用王教授的绝版心血之作来垫手腕！你们中文系的男生都这么嚣张吗？】
虽然心里在疯狂吐槽，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面对那本梦寐以求的参考书，她矜持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说着，她伸出那只白皙纤细、骨肉匀称的手，试图从我桌子的边缘把书拿过去。
我没有直接松手推给她，而是十分自然地拿起书，递向了她。
因为书比较厚重，她不得不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这一递一接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地，我们俩的手指在硬质的书脊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的食指，毫无防备地擦过了她微凉的指尖。
只是一触即分，轻微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顾清寒就像是被通了电一样，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本厚重的书砸在桌子上。她瞬间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死死地把手背在身后，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才猛地垂下眼帘。
“……谢谢。”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表面上，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迅速把书拿过去，翻开，低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脑海里，却像引爆了一颗原子弹，彻底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啊碰到了碰到了！我碰到他的手了！】 【怎么会碰到的？！他是不是故意的？不对，他拿书的姿势很正常，是我自己伸手太急了！】 【他的手指……好长，骨节好分明。而且……而且为什么他的指尖那么烫啊！像火炉一样！】 【顾清寒你冷静！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你脸红什么？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低头，看书，深呼吸……善意取得……对，善意取得……】
我表面上云淡风轻地翻开自己面前的现当代文学史，实际上已经在心里笑翻了天。
看着她看似专注地盯着书页，实则连书都拿反了却浑然不觉的样子，我知道，这座坚不可摧的冰山，终于在今天，裂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
不是因为金钱，不是因为权势，甚至不是因为死缠烂打的追求。
而是因为一本刚好能解她燃眉之急的书，和一次看似偶然、实则被我精准拿捏的指尖相触。
我没有趁热打铁去要她的微信，也没有继续找话题跟她搭讪。在信息差的降维打击面前，过度的热情只会适得其反。懂得知止，才能让她更加好奇。
我慢悠悠地看完了那一章文学史，然后轻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站起身。
“我先走了，书你看完直接放还书车上就行。”我背上包，随口说道。
顾清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错愕。
【他要走了？他居然没有问我要微信？】 【以前那些男生帮我一点小忙，都会死皮赖脸地要联系方式。他居然真的只是把书借给我就走了？】
“嗯。”她反应过来，迅速整理好表情，点了点头，“谢谢你，同学。”
“不客气。”我冲她笑了笑，转身朝阅览室的出口走去。
“那个……”
就在我即将走出阅览室大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她略带迟疑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
顾清寒依然坐在那里，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做了一番极其激烈的心理斗争，才终于开口。
“我叫顾清寒。”她看着我，语气虽然冷，但却无比认真，“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她，脑海里回荡着她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我居然有点想知道……】
我单手拉着背包的肩带，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林夜。双木林，黑夜的夜。”
“还不错。”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在我转身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柔软声音：
【林夜。】 【洗发水很好闻，手心很烫，还会喝燕麦拿铁的……林夜。】
我迎着走廊里的微风，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这第一局，我赢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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