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一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测试记录。
"测试6:今天不下雨,代价:记不起初中班主任的名字"
"测试7:顺利赶上公交车,代价:记不起第一次看电影的细节"
"测试8:领导临时有事不检查工作,代价:记不起高中毕业旅行的地点"
"测试9:食堂有我喜欢的菜,代价:记不起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兴奋"
"测试10:同事请假,我可以单独完成项目,代价:记不起大学室友的声音"
...
林一坐在出租屋的桌前,看着这些记录,心里一片复杂。
他找到了规律——愿望的价值和代价的记忆重要程度成正比。
小的愿望,失去的是无关紧要的记忆;中等的愿望,失去的是相对重要的记忆;大的愿望,失去的是核心记忆。
而代价的记忆类型,是随机的。有时候是名字,有时候是场景,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感觉。
他无法控制失去什么记忆,只能被动接受。
但是,这些记忆的流失,似乎并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他依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年龄、工作、父母——虽然母亲的影像已经模糊了,但至少还记得她的名字、声音、电话。
他依然记得工作怎么完成,依然记得公司、同事、苏雨。
那么,失去的那些记忆,真的重要吗?
林一不知道答案。
一个月后,林一的习惯已经固化。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翻看笔记本,确认自己还记住什么。
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在公司,他会根据情况许下不同大小的愿望,提升工作效率,改善生活质量。
有时候是"今天会议不长",有时候是"老板今天心情好",有时候是"顺利完成任务"。
愿望实现的快感能持续几分钟,然后就是记忆流失的空虚感。
但是,这种空虚感,正在逐渐减弱。
或者说,林一开始习惯了。
"记忆的流失,是正常的代价。"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只要不影响核心生活,失去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开始给自己找理由:那些记忆,本来也会慢慢忘记。与其被动忘记,不如主动换取想要的东西。
他开始沉迷于这种快感。
许愿,得到,失去,再许愿,再得到,再失去。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无法停止的循环。
三个月后,林一的笔记本越来越厚。
他已经开始失去一些相对重要的记忆了。
"测试24:竞争对手公司项目失败,代价:记不起第一次和父母去游乐园的细节"
"测试25:公司给我涨薪,代价:记不起大学毕业典礼的场景"
"测试26:部门同事不敢再轻视我,代价:记不起第一次面试时的紧张"
"测试27:苏雨被调到更好的部门,代价:记不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照顾我的情景"
...
林一看着这些记录,心里有些不安。
他开始失去一些情感类的记忆了——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温暖、感动、兴奋的瞬间,正在被抹去。
他的记忆,正在从具体细节,转向情感体验。
如果继续下去,他会失去什么?
失去对爱的感受?失去对恨的愤怒?失去对恐惧的害怕?
林一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但是,他无法停止。
因为,快感的诱惑太大了。
那种许愿就能得到想要东西的感觉,太让人沉迷了。比任何药物都让人无法抗拒。
六个月后,林一在公司已经小有名气。
他的工作效率高,总能遇到好运,领导器重,同事尊敬。
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除了苏雨。
苏雨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担忧,再到现在沉默的观察,她一直在看着林一的变化。
"林一,"苏雨在茶水间小声说,"你最近变化很大。"
林一倒了杯水,平静地说:"我变好了,不是吗?"
"你变强了,这是好事。"苏雨认真地说,"但是,你好像...好像失去了什么。"
"我失去了很多记忆。"林一没有否认,"但是,我现在过得很好。"
"过得好?"苏雨看着他,"你过得真的好吗?"
林一点点头:"嗯,很好。我现在薪水提高了,职位也升了,同事都尊重我,领导也器重我。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苏雨叹了口气:"林一,你告诉我,你现在还记得什么?"
林一愣了一下:"我当然记得。我叫林一,今年27岁,在公司工作,我的父母还健在,还有一个好朋友叫苏雨。"
"就这些?"苏雨问。
林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还有很多。"
"比如?"苏雨追问。
林一努力回忆,但脑子里一片模糊。
"比如..."他迟疑地说,"比如...我记得...我记得..."
他说不下去。
林一突然意识到,自己记不起太多事情了。除了基本的信息,剩下的记忆都很模糊。
"林一,"苏雨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记不起小时候的事情了吗?"
林一摇头。
"你记不起大学的事情了吗?"
林一再摇头。
"你记不起第一次工作的场景了吗?"
林一继续摇头。
苏雨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林一,你记不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了吗?"
林一愣住了。
他努力回忆,但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知道苏雨是他的好朋友,知道她一直在帮他,但是,他记不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记不起苏雨当时的样子,记不起他们第一次对话的内容。
"对不起。"林一低下头,"我记不起来了。"
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一,你到底失去了多少记忆?"
林一沉默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测试37:升职为部门主管,代价:记不起与苏雨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一阵刺痛。
他失去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与苏雨第一次见面,那是一个晴天的下午,苏雨是新来的同事,主动和他打招呼。那一刻,林一第一次感觉到,在这冷漠的公司里,有人愿意靠近他。
但是,现在,他记不起那个场景了。
"苏雨,对不起。"林一的声音很低。
苏雨擦掉眼泪,认真地说:"林一,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失去的记忆已经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失去一切的。"
"我能失去什么?"林一抬起头,"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再失去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苏雨急了,"你现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你的父母,还记得我。但是,如果你继续下去,这些记忆也会失去的。等到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林一愣住了。
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他看着苏雨的眼睛,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恐惧。
晚上,林一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个记录后面,都是一段失去的记忆。
林一数了数,一共37个测试。
37次许愿,37次得到,37次失去。
他得到了很多:升职、涨薪、同事尊重、领导器重。
他也失去了很多:童年的记忆、大学的记忆、工作的记忆、情感的记忆。
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开始失去了对苏雨的记忆。
苏雨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是唯一真心关心他的人。
但是,他记不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
林一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他记得苏雨的样子,记得苏雨的声音,记得苏雨的性格,但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怎么也想不起来。
"记忆的反转。"林一喃喃自语,"得到一切,失去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路灯昏暗地照着街道,行人稀少,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安静。
但是,林一知道,这只是一个表象。
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
一边是许愿的快感,一边是记忆的流失。
一边是得到一切的诱惑,一边是失去一切的恐惧。
林一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快感。
即使记忆在流失,即使内心在恐惧,他依然无法停止。
因为,快感太诱人了,像毒药一样,一旦沾上,就再也无法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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