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收了摊。
苏沐曦那一刀劈出的裂缝还横在地上,几个胆大的摊贩凑过去往里头瞅,啧啧有声。
楚夜帮着把没卖完的猪肉挂上铁钩,拍拍手:
“沐曦你先去做饭,剩下的我来收。”
“嗯!”
苏沐曦解下小熊围裙叠好。
小跑着往后厨去了。
楚夜把案板擦干净,才慢悠悠进屋。
......
里屋的门虚掩着。
苏建国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包几块钱的劣质卷烟。
他抽了一口。
烟头明灭,照着那张被岁月和弹片刻满沟壑的脸。
楚夜推门进来,正好赶上烟雾最浓的那一口。
“伯父,您老又抽这破玩意儿。沐曦知道了还得骂您。”
苏建国把烟碾灭。
“你小子别拿丫头压我。”
楚夜搬了张缺腿木凳坐下。
屋子不大。
里里外外都干干净净的,除了苏建国胸前那枚铁十字星勋章落了层灰。
“刀疤强那帮人今天闹的那事...”
......
“伯父,您不用操心,沐曦一刀就给收拾了。”
......
“我知道。丫头的天赋,比我当年强多了。”
苏建国顿了顿。
“但越强,我越怕。”
说着,他从轮椅扶手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公文纸。
递给楚夜。
展开。
【星火防线第七段裁撤令...】
把纸翻过来。
【苏叔,上面在清洗下城退伍兵的档案...】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在上城补助站,一个年轻的军方文员偷偷塞给我的。”
苏建国把纸重新藏回夹层:
“那小伙子姓周,他爹是我当年带过的新兵蛋子。人家冒着丢饭碗的风险递的消息。”
楚夜沉默几秒。
“清洗档案?””
“意思是,上面觉得咱们这批渊底的退伍老兵,是累赘。”
苏建国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楚夜注意到。
这位退伍老兵握着轮椅的手攥得更紧了。
“补助金一停,咱们这帮瘸的断的半死不活的老家伙,连吃饭都成问题。再把档案一清,到时候查无此人。死了就死了,渊底少几个吃闲饭的,上头还能省笔预算。”
“像是拿去交投名状。”
楚夜接了一句。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心思比你这个岁数该有的深多了。”
楚夜掏出个红豆包。
撕开一半递过去。
“伯父,吃点东西。这玩意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建国接过去,没咬。
“阿夜。”
......
“嗯。”
......
“大考的事,我听说了。”
苏建国把红豆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膝盖上:
“叔年轻时在防线见多了这种人。穿着干净制服,站在安全区后头指挥,嘴里喊着为了大夏,转头就把我们这些下城兵丢到最前面挡兽潮。”
他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这条腿就是替一个上城军官挡的。虫潮那年,我扛着光团护盾在缺口堵了三个小时。援军到的时候,半个腿没了。”
“后来那军官拿着我的战功报了自己的名。升了职,搬进云巅十六州。”
他抬手摘下胸前那枚落灰的勋章。
“联邦倒是给我发了这个,但谁能想到一个立过战功的老兵连抚恤金都被层层克扣,最后到手的只够买这间铁皮棚子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头顶风扇吱呀地转。
后厨传来碗碟轻碰的响动。
苏沐曦不知什么时候端了锅蹄花汤过来,蹲在门口没出声,就那么听着。
楚夜喝了口刚盛上的汤:
“叔。”
“说。”
“名额的事我自己有办法。您就别操心了。”
苏建国摇头:
“哪有什么办法?正规路子被上头堵死了,你连个天赋光团都没有...”
“不走正规路子。”
楚夜给他碗里也添了勺汤:
“黑市上有黑户名额。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买。”
“黑户?”
苏建国眉头拧起来:
“我托人去打听过。一个名额五十万联盟币。你们俩哪来那么多钱?”
“我攒!”
苏沐曦插嘴,拍着胸脯:
“爸,我每天多杀两头猪,再去城外屠宰场接点加工的活儿,五万块钱...顶多攒个两三年...”
她自己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两三年。
联考不等人。
楚夜赶忙接话:
“我也可以去黑市打零工。”
“黑市?!”
苏建国的声音拔高半截:
“你知道黑市是什么地方吗?那地方每天都有人横着出来!”
“死人堆里也能挣钱。”
苏建国的手停住了。
楚夜继续道:
“渊底有的是花钱买不到的机会。敢拼命,就有路。”
屋里又沉了很久。
“阿夜。”
“嗯。”
“我不想让你去拼命。”
苏建国一拳捶在断腿上,声音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世道!上一辈替他们流血送命!下一辈连个考试的资格都不给!”
“爸!别捶了!”
苏沐曦扑过去拽他的手。
“您消消气。”
楚夜也跟着安抚: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就一个任务,把身体养好。等我和沐曦上了联考拿了成绩,以后挣的钱够咱们一家三口天天吃大肉的!”
苏建国盯着楚夜看了好几秒。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跟他爹当年一个样。
平平淡淡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地上就不动了。
“其实还有一条路。”
苏建国沉默片刻:
“我去联系当年还活着的几个战友。有几个在下城驻防军里还有点位置。实在不行...送你们去参军。”
“咱们大夏底层的军队...还有血性。不像上城那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而且以沐曦的天赋...”
楚夜截住话茬:
“伯父。参军这条路,我们考虑过。但我更明白一件事...”
“什么?”
“求人不如求己。”
楚夜顺手把一旁的纸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沐曦说要杀猪养我,那我就等着让她养。”
苏建国愣住了。
“我这人,胃口不太好。”
楚夜拍拍肚子,咧开嘴笑了:
“吃硬饭容易噎着。所以就适合吃软饭。”
“但伯父您放心...”
楚夜站起来,把坐着的那张木凳子推回墙角:
“我吃的这碗软饭,肯定得吃一辈子。”
“谁要是敢砸了这碗饭,我就砸了谁的脑袋!”
苏建国看着楚夜。
嘴角动了动。
想骂几句。
到底没骂出来。
他咬了一口先前楚夜给他的那半个红豆包。
馅是甜的。
嚼着嚼着,眼眶就湿了。
老兵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们俩有主见,我不拦。就是...要凡事小心。咱们在渊底,没权没势,能靠的只有自己这条命。”
“知道了爸。”
苏沐曦乖巧点头。
“伯父放心。”
楚夜也乖巧点头。
两个孩子的表情真诚。
就好像他们今晚真的打算乖乖待在家里睡觉似的。
......
苏建国因忧心太重,加上白天那一遭,半碗饭没吃完就撑着拐杖回屋歇下了。
窗外,苏沐曦叫着楚夜过去帮忙搬肉。
把轮椅推到窗口。
他正巧看到苏沐曦踮起脚,把一块够她小半个人高的变异猪后腿递给楚夜。
楚夜单手接过。
“五十来斤的猪腿,在那小子手里跟拎纸板箱一样...”
苏建国当了十二年兵。
对力量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
一个无基因进化天赋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臂力?
苏建国把这个疑惑压在心底。
没有声张。
他是老兵。
老兵最懂的一件事就是:
有些秘密,不该问。
问了,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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