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装甲巡逻车碾过积水坑,脏水溅上老李头的豆腐摊。
车顶探照灯在摊位间来回扫,白光刺得人眯眼。
车门推开,六个穿城防军制服的士兵跳下来,步枪斜挎,挨家挨户扫身份器。
楚夜蹲在肉摊边啃包子,眼皮都没抬。
苏沐曦剁排骨的刀慢了半拍。
眼神往楚夜那边瞟了一下。
楚夜咬着包子,嘴型动了动。
“没事。”
苏沐曦的刀重新落下去。
咚,咚,咚——
节奏稳了。
老李头没她那么镇定。
士兵走到豆腐摊前,二话不说把案板上的豆腐往旁边一拨,扫描器对准摊位底下照了一圈。
三块白嫩的豆腐掉在地上,摔成烂泥。
老李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人敢吭声。
整条南街安静得只剩靴子踩水的声音和扫描器滴滴的响。
一个佩戴裴氏外勤臂章的军官走到苏家肉摊前。
臂章上绣着一只金色飞隼,底下两行小字:
云巅第三州联合执法处。
军官扫了苏沐曦的身份器。
光屏弹出来。
他多看了两眼。
“苏沐曦,十八岁,启灵境后期,双系觉醒。”
军官把光屏关了,盯着她。
“天赋不低啊,怎么在渊底卖猪肉?”
“家,家里的营生。”
苏沐曦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昨晚在哪?”
“在家睡,睡觉。”
军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转向楚夜。
扫描器对准手腕一照。
光屏跳出来:
楚夜,十八岁,神阙穴闭锁,无天赋光团,非超凡者。
军官连第二眼都没给。
扫描器收回去,转身走了。
楚夜咬了口包子,嚼得很慢。
一个废柴和昨晚闯入执法所的那个人,在任何人的逻辑里都不可能画上等号。
这就是最好的伪装。
军官走到街中央,拿起扩音器。
“棚户区南街全体居民注意。”
“昨夜,下城执法所遭不明人员袭击。”
“审讯员裴虎殉职,在押犯周文被劫走。”
“知情者举报,赏金五万联盟币。”
“窝藏包庇者,以叛国罪论处。”
各家的窗帘动了几下。
没人出来。
五万联盟币在渊底能买一间铁皮棚子。
但渊底的人都知道。
拿了赏金的人都活不过第二个月。
上头用完就扔,跟对待退伍老兵一个样。
楚夜低头啃包子时,余光扫到军官手腕上的通讯器闪了一下。
六角纹标识。
跟黄毛用过的那个加密通讯器一模一样。
裴氏的私人信道。
这应该不是城防军正规排查。
是裴家借着城防军的壳子找人呢。
......
装甲巡逻车碾过积水坑,往南街另一头开去。
探照灯的白光渐渐远了。
楚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沐曦,今天排骨剁多少了?”
“够,够卖的了。”
“碎肉和下脚料别扔。”
苏沐曦愣了一下。
“你要拿去干嘛?”
“待会儿跟你说。先忙。”
楚夜溜进里屋。
苏建国坐在轮椅上。
手里那根烟夹在指间,烟灰落了一截没弹。
他听到了外面扩音器的每一个字。
“伯父。”
苏建国没说话。
楚夜从灶上倒了碗热水端过来。
“周大哥的事,别太担心。”
苏建国的烟灰终于掉了,落在裤腿上。
“不担心?”
他声音沙哑。
“那孩子被吊在飞梭下面淌血的时候,整条南街都看见了,阿夜。”
“我知道。”
“他爹当年在虫潮里替我扛过三次弹药箱,身上五处贯穿伤,退伍的时候抚恤金被扣了六成,四十七岁死在渊底的黑诊所里,连张病床都没躺上!”
苏建国把烟掐了。
“现在他儿子也搭进去了...”
楚夜把热水往前推了推。
“有些事,做了不能说。”
苏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兵没追问。
在星火防线待了十二年的人,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比谁都清楚。
楚夜坐了一会儿,开口。
“伯父,南街往西走多远有个废弃的污水处理厂?”
苏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地方?”
“卖豆浆的胖婶提过一嘴,说那边住着一帮老兵。”
苏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地方叫老兵营。住着三十多个各处退伍下来的残疾兵。断手的,缺腿的,瞎眼的,被异兽咬伤后遗症整夜咳血的。”
他用拇指摩挲着轮椅扶手。
“这补助金一停,估计连过期营养膏都快吃不上了。”
楚夜站起来。
“今天摊上的碎肉和下脚料,我给他们送过去...”
苏建国看着他。
“丫头!”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苏沐曦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
“碎肉和骨头别卖了,打包。”
“啊?那些能卖三百多块呢。”
“打包。”
苏沐曦看了看楚夜,又看了看她爸。
“哦。”
她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袋碎肉,碎骨,蹄筋,还有从摊上顺手抓的半把小葱。
三个人出了门。
苏建国的轮椅在烂泥地上不好推,楚夜一手提着肉袋,一手推轮椅,苏沐曦扛着那两袋骨头走在前面。
......
二十分钟。
废弃污水处理厂的铁门锈穿了三个洞,门轴断了一根,半开半合歪在那里。
院子里晾着发黄的绷带。
风一吹,消毒水味和脓血味搅在一起。
墙根处蹲着几个老兵。
一个没了左臂的在用半块碎砖头磨刀片。
一个双眼缠着灰布条的在摸索着叠被子,被子上全是褐色的旧血渍。
还有一个,拿旧报纸裹脚。
鞋底磨穿了,就拿报纸垫。
院子正中间。
一个没了双腿的老兵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半碗灰色营养膏,勺子舀起来又放下。
反复三次。
苏沐曦走近了才看清营养膏桶上贴着的标签。
保质期是去年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碎肉和骨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眶一圈一圈泛红。
楚夜拍了拍她后背。
“别哭,哭没用,干活。”
苏沐曦吸了口气,蹲下来开始拆肉袋。
苏建国的轮椅推进院子,那些老兵一个个抬起头。
“老苏?”
双腿截肢的那个先认出来的。
“张胜哥。”
苏建国笑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来了,腿又不方便。”
张胜把营养膏碗推到一边。
“带了点东西过来。碎肉,骨头,不值钱的下脚料。”
“谁跟你说不值钱?”
磨刀片的独臂老兵站起来,走过来瞅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猪蹄筋?这玩意儿熬汤,比营养膏强一百倍。”
苏沐曦已经开始干活了。
找了块石板当案板,碎肉按部位分拣,骨头用刀背敲开。
本想用蛮力。
但她想了想,五级空间光团微尘启动,高频震荡附在指尖,沿骨缝精确切开骨髓腔。
金黄色的骨髓一点不浪费地刮出来。
几个老兵看着她的手法,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
“老苏,你闺女是干屠宰的?”
“杀猪的。”
苏建国语气里有股藏不住的骄傲。
楚夜没看苏沐曦的刀工。
他蹲在院子角落,扫视老兵营的库存。
三桶过期营养膏。
两箱变异兽下脚料,蹄筋、碎骨、内脏,全是猎队嫌弃不要扔在营地门口的。
一台坏了半截的旧蒸馏器,冷凝管断了,但加热组件还能用。
他蹲在地上掰着手指算账。
“这蹄筋里的胶原蛋白含量不低,提炼处理一下做简易润滑脂,黑市一桶八百,修一修蒸馏器一天出三桶,两千四。”
“碎骨熬骨粉,混矿物质压片,做低价气血补剂,成本二十一份,黑市卖一百五。”
张胜的勺子停在半空。
“小伙子,你在算什么?”
“算怎么让你们不吃过期营养膏。”
楚夜站起来拍了拍手。
“叔,这台蒸馏器谁会修?”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独臂老兵站起来。
个头不高,精瘦,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右手五指粗壮有力。
“我以前是星火第七段的爆破手。蒸馏器不会修,但焊接、电路这些糙活能干。”
“叫什么?”
“都叫我铁柱。”
楚夜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右手。
指腹上全是老茧和烧伤疤痕。
但手指灵活得不像是一个残疾人。
“铁柱叔,退伍前什么境界?”
“涌泉境初期。”
铁柱晃了晃空袖管。
“右臂被三阶异兽咬断,光团跟着碎了,跌到启灵境中期。但左手还在,单手装填弹药的速度比双手的新兵快两秒。”
楚夜把院子里三十多个老兵又扫了一遍。
断手的,缺腿的,瞎眼的,咳血的。
“营里退伍前最高什么境界?”
铁柱看了他一眼。
“问这干嘛?”
“好奇。”
铁柱沉默了两秒。
“四个到过涌泉境。剩下的最低也是启灵境。虽然伤残降了级,但底子还在。”
他把袖管的结重新扎紧。
“不过底子有什么用?没光团,没补给,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老哥几个现在连把菜刀都得三个人轮着用。”
楚夜没接话。
一口破铁锅架在砖头上。
碎肉,骨髓,半把小葱,全扔进去。
苏沐曦往灶膛里塞了几块碎木板,火苗蹿起来。
汤滚了。
院子里弥漫着肉香。
那个双腿截肢的张胜端起碗,喝了一口。
嘴唇哆嗦。
不是因为烫。
他连喝三口,碗见了底。
“多少年了。”
张胜的声音闷在碗里。
“上回喝肉汤还是在防线上,团长猎了头三阶异兽,给全连加了顿餐。那时候老李还在,老赵还在,二连的疯子班长还在。”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十多个老兵全端起了碗。
没人说话。
喝汤声噗噗的。
苏沐曦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人,拿袖子擦眼睛。
楚夜给她碗里也添了一勺。
“哭什么,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沐曦拿袖子捂着脸,闷声说了句:
“我没哭,烟熏的。”
“灶在你背后,烟怎么熏你眼睛的?”
“你管我!”
楚夜笑了一下,没再说。
吃完了汤。
收拾锅碗的时候,铁柱拉住他袖子。
“小子。”
“嗯?”
“你刚才单手推轮椅还拎着三十斤碎肉,走二十分钟不换手。”
楚夜没接话。
铁柱松开手。
“我虽然断了条胳膊,但眼没瞎。”
他也没再多说。
跟苏建国一样的反应。
老兵都懂一件事——
有些秘密不该问。
楚夜推着苏建国的轮椅往外走。
经过营地外墙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墙根处有几个新喷的符号。
三道平行斜杠,中间一个狼头。
青狼会的地盘标记。
漆还没干透。
昨晚画的。
苏沐曦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这帮人怎么盯上这里了?”
铁柱从后面跟出来,靠在门框上。
“上周有两个混混闯进来问这块地皮归谁,要收管理费。我用左手拎着领子给扔了出去。”
他拍了拍空袖管。
“但那帮人肯定会再来。”
楚夜蹲下去看那几个标记。
刀疤强死了。
青狼会中层也死了一批。
但裴锐的网络不会因为几颗棋子断线。
这帮人盯上老兵营,不只是为了地皮。
退伍老兵再废,也是大夏正规军体系里出来的。
他们的档案、老战友、星火防线的布防细节——
对降临派来说全是值钱货。
楚夜站起来。
“沐曦,明天再来一趟,多带点肉。”
“好!”
......
回去的路上。
苏沐曦推着轮椅走在前面,楚夜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苏沐曦忽然开口。
“阿夜,我今天切那些骨头的时候,感觉比昨天顺畅了好多。”
“哪种顺畅?”
“就是微尘贴着猪骨缝走的时候,不用那么费劲去控制了,感觉它自己知道该往哪切。空间感知的范围也从五十三米扩到了五十五米左右。”
楚夜心里换算了一下。
昨天杀裂甲鳄的战斗经验,加上今天精细操控微尘的训练量,苏沐曦的启灵境后期壁垒正在加速松动。
按这个速度,不出半个月,涌泉境的门槛就在脚底下了。
五级空间加五级力量的双系涌泉境,放在整个江陵市都是顶尖战力。
苏沐曦自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更强了,就能赚更多钱。
“阿夜,等我更厉害了,一天打两头裂甲鳄,联考名额的钱很快就攒够了。”
“嗯。”
“然后我就给你买个三级基础光团,找个黑市医生把你神阙穴激活,这样你就不用被那帮人叫废柴了。”
楚夜笑了一下。
“光团就不用买了。”
“为什么?你不想变强吗?”
“我有别的路。”
苏沐曦歪着头看他,没搞懂。
楚夜没解释,拍了拍她后脑勺。
“你老公天生体质特殊,走的是野路子。”
“谁老公!说了还没领证!”
“快了快了。”
苏沐曦的脸在灰蒙蒙的巷子里红了一截。
......
晚上。
苏沐曦在里屋翻出老狗给的黑色通行卡。
又数了一遍手里的钱。
四万存在身份器里,一万七千现金藏在鞋垫底下。
加上那颗还没卖的二阶巅峰晶核。
鬼市,两天后。
她把卡塞回鞋垫底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
隔壁屋。
楚夜把裴虎的身份器拆开,借着小夜灯的微光,用一根从铁柱那顺来的细焊针,挑开内部识别芯片的封胶层。
芯片编号改三位数就够了。
做成一张可以伪装身份的马甲卡。
进鬼市用。
他把改好的芯片重新封回去,吹了口气。
两人隔着一堵墙。
一个在算怎么用晶核换光团。
一个在算怎么用假身份摸进黑市情报网。
都是为了对方。
但谁都不知道。
窗外,酸雨又下起来了。
老兵营方向,废弃污水处理厂的铁门在风里吱呀吱呀响。
外墙上那几个青狼会的狼头标记被雨水冲花了一点。
但没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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