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雨。
渊底的雨永远是酸的，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跟有人拿钢珠往下倒似的。
楚夜蹲在后窗边，听苏沐曦在里屋换衣服的窸窣声。
“阿夜，我出去一趟。”
“这么大雨？”
“屠宰场那边说有批便宜下脚料，再晚就被人抢光了。”
楚夜嚼着一根咸菜梗。
“那早去早回。”
“嗯。”
门响了一下，苏沐曦的脚步声在酸雨里迅速消失。
楚夜又等了三十秒。
确认脚步声彻底没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黑色通行卡和改装过的马甲身份器，揣进防水风衣内兜。
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獠牙面具。
黑市淘的。
十五块，做工粗糙。
但胜在丑，丑到没人想多看第二眼。
面具扣上。
后窗翻出去。
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
隔壁巷子拐角处，苏沐曦也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方向，确认灯灭了，才从斗篷底下掏出老狗给的那张黑色通行卡。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往南街以西的方向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条巷子，朝同一个方向走。
谁都不知道。
......
废弃三号防空管网的入口藏在旧工业区一座坍塌的配电房底下。
楚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面具或斗篷，没有人用真脸。
两个看门的壮汉坐在钢筋水泥的碎块上，腰间别着改装过的气动霰弹枪，枪管锯短了半截。
“卡。”
楚夜递过去。
扫描器一贴，绿灯。
“进去。不许在主通道动手，违者就地击毙，尸体喂变异鼠，押金五千。”
楚夜转了五千过去，弯腰钻进窄洞。
沿着生锈的铁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
一股说不清是甜还是馊的怪味儿糊了一鼻子。
铁梯尽头是一条宽约四米的主通道，拱顶是六十年前浇筑的混凝土，裂缝里渗着黄褐色的水。
两侧全是摊位。
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一块块全息屏幕悬在半空，蓝光映着每个摊主藏在面具或兜帽后面的眼睛。
楚夜边走边扫。
全息屏上滚动着价目表。
一阶异血，两千。
残缺术法光团，十五万。
二阶异兽完整尸骸，四十万起。
启灵境突破辅助药剂，六十万，不议价。
力量在这里被彻底明码标价。
跟菜市场的猪肉一个逻辑。
只是单位从斤换成了命。
楚夜走到一处卖钝器的地摊前停下来。
摊上乱七八糟堆着各种黑市锻造的武器，大部分是从城防军报废装备里拆出来改的，做工粗糙，用料实在。
他蹲下来，掂了掂角落里一把链锤。
前端是带刺的实心铁球，直径跟人头差不多，表面坑坑洼洼全是锻痕。
尾端连着三米长的粗钢链，每一节链环都有拇指粗，末端焊了个握柄。
“多重？”
摊主嘿了一声：
“一百八十斤，小子，你搬得动？”
楚夜单手把链锤提起来，铁球离地，钢链哗啦啦往下坠。
摊主的嘴合不上了。
“多少钱。”
“八，八千。”
楚夜把钱转过去，左手拎着链锤站起来。
一百八十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跟拎着一袋米似的。
换钝器，一是为了防掉马甲。
军刺的切口有辨识度，用多了容易被人串联。
二是纯粹想试试武学的暴力输出上限。
拳头能打碎护盾，那我这一百八十斤的铁球砸下去呢？
你迷不迷糊？
......
楚夜把链锤往肩上一搭。
继续往主通道深处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娇小身影从他背后匆匆走过。
斗篷鼓鼓囊囊的，背上绑着一个长条形的硬物，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楚夜的鼻尖动了一下。
洗衣液。
一种很便宜的洗衣液，三块五一袋，菜市场杂货铺里最低档的那种，苏沐曦每次洗衣服都用。
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但黑斗篷已经挤进人群里。
被前方摊位的全息光屏淹没了。
楚夜站在原地，獠牙面具下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对，沐曦去的是屠宰场，不可能出现在这。”
他把那气味归结为巧合。
毕竟渊底用那种洗衣液的人多了去了...
......
继续走。
主通道尽头是一扇三寸厚的合金防爆门，门上喷着一个骷髅头标记。
门口四个荷枪实弹的守卫。
楚夜出示通行卡，被引进防爆门后面的地下防空洞。
洞顶很高，至少有五层楼。
拱形穹顶上挂着几十盏工业探照灯，光柱交叉在正中央的圆形拍卖台上。
四周是阶梯式的座位区，分成八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之间用铁栅栏隔开。
坐满了人。
面具，斗篷，兜帽...
楚夜找了个靠后排的角落坐下来，链锤搁在脚边。
拍卖台上，一个戴着银色半脸面具的中年男人正在调试全息投影仪。
声音传遍整个洞穴。
“各位贵客，黑水鬼市第三百二十七次内部拍卖会即将开始，请确认您的竞价终端已绑定有效身份器，所有交易即时结算，概不赊欠。”
楚夜扫了眼手里的竞价名录。
一共十二件拍品。
他的目光停在第九号上。
三阶极品：空间增幅光团，起拍价二十万。
给沐曦的。
她的空间系天赋是五级，但装载的光团品阶只到启灵境的适配上限。
如果能用这颗三阶空间增幅光团做辅助共振，她的空间感知范围和折叠精度至少能提升三成。
打猎更安全，赚钱更快，挨打的概率更低。
自己吃的软饭也更香了...
名录翻到下一页。
第五号拍品也标了出来。
二阶巅峰变异虎心头血。
一管，起拍价八万。
这东西是极品气血补剂，对没有天赋的普通人来说，直接服用就能强化筋骨，淬炼肉身。
给自己用正好。
但他不急。
先看看场子里都有什么人。
......
与此同时。
拍卖场另一侧，靠近出口通道的阴暗角落里。
苏沐曦缩在黑斗篷底下，双手攥着竞价终端。
她的目光也钉在名录上。
第五号。
二阶巅峰变异虎心头血。
“阿夜没有天赋光团，神阙穴又闭锁，但他的力气不对劲，肯定有什么隐藏的体质需要大量气血喂养。”
“虎心头血，完美。”
她在终端上输入预算上限。
身份器余额四万，加上没卖的二阶晶核刚才在鬼市外围脱手换了十二万现金，总共十六万。
够了。
......
拍卖开始。
前四件拍品都是常规货色。
一阶异血，残缺光团，过期军用补给，价格在几千到几万之间波动。
楚夜没举牌。
苏沐曦也没动。
第五号拍品上台。
银色面具拍卖师把一管拇指粗细的暗红色液体放在全息投影下，放大十倍。
液体里隐约可见金色的丝状物在缓慢游动。
“二阶巅峰变异虎心头血，产自城外六号猎场，纯度九成八，未经稀释，直接服用可强化普通人体质至启灵境初期水准，对觉醒者同样有显著的气血增幅效果。”
“起拍价，八万联盟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
话音刚落。
角落里的黑斗篷直接举牌。
“十万。”
苏沐曦的声音被斗篷闷住了。
听不出男女，只有竞价终端上冰冷的数字跳动。
全场静了一秒。
起拍价八万，直接喊十万。
要么是不差钱，要么是脑子有病...
楚夜在另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个黑斗篷。
十万？
这东西值这个价，但不值得这么急。
他本来打算等其他人试完水再进场，但黑斗篷的出价太激进了，再等下去价格只会更高。
楚夜举牌。
“十一万。”
苏沐曦在斗篷底下咬咬牙。
“哪个神经病跟我抢？”
她看了一眼对面角落里那个戴獠牙面具的高个子，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链锤，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垮得要命。
看不出境界，看不出来路。
苏沐曦攥紧终端，再举。
“十二万。”
楚夜的獠牙面具底下，嘴角动了一下。
跟我杠？
“十三万。”
苏沐曦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十三万买下来，这个月阿夜的鹿肉补给就得断。
但虎心头血比鹿肉强几十倍。
值！
“十四万。”
几乎是她咬着牙蹦出来的。
全场开始看热闹了。
两个角落里一来一回，价格像坐了火箭。
拍卖师笑得合不拢嘴：
“十四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楚夜正要举牌。
“十五万。”
苏沐曦抢先一步，把终端举过头顶，斗篷袖口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小段雪白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间。
她的情绪波动带出了极微弱的空间频率。
五级微尘的特征震荡。
普通人感知不到，启灵境感知不到，就算涌泉境也未必能在这种嘈杂环境里分辨出来。
但楚夜的胃炉在轰鸣。
筑炉境的感官被气血淬炼到了一个畸形的精度。
熟悉。
太熟悉了。
苏沐曦放松下来。
五级空间光团就会在体表形成极轻微的共振。
那种频率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楚夜举牌的手悬在半空。
獠牙面具底下的脸僵了整整两秒。
那个黑斗篷。
那个一路把价格从十万杠到十五万的黑斗篷。
那个背上鼓鼓囊囊绑着杀猪刀的黑斗篷。
是他老婆。
他老婆花十五万买虎血。
给谁？
还不是给自己这个在家等她下班热汤的废柴未婚夫！
楚夜的手拐了个弯，挠了挠后脑勺，把牌放下了。
拍卖师等了五秒：
“十五万一次，十五万两次，十五万三次——成交！”
苏沐曦在斗篷底下长出一口气，把虎血管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楚夜靠在椅背上。
獠牙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败家娘们，十五万啊，够买三万个包子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
“算了，她高兴就好...”
第六到第八号拍品陆续上台。
楚夜一个没碰。
第九号。
三阶极品：空间增幅光团。
一颗拳头大的淡蓝色光团被放在全息投影下，内部有细密的空间裂纹，品相极好。
“起拍价，二十万。”
苏沐曦盯着那颗光团，眼睛亮了一下。
三阶空间增幅。
如果能装上去，她的微尘和断空都能提升一个档次。
但她刚花了十五万买虎血，身上只剩一万出头的现金。
买不起。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斗篷的边角...
对面角落。
楚夜举牌。
“三十万。一口价。”
全场死寂。
二十万的起拍价，直接喊三十万一口价。
拍卖师的银色面具后面明显愣了一拍：
“三十万一口价，这位先生确定？”
“确定。”
没有人跟。
三十万在鬼市不算天文数字。
但用三十万买一颗三阶辅助光团，溢价太高了，只有不把钱当钱的疯子才这么干。
“成交。”
楚夜站起来，走到台前取货。
苏沐曦在斗篷底下目送那个扛链锤的獠牙面具走上台，心里酸溜溜的。
“三十万，这种人在渊底得杀多少猪才攒得出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
那三十万里有八万三是楚夜从掮客身上搜来的脏钱，剩下的是刀疤强和他手下的全部身家。
都是用命换的。
只不过不是楚夜的命...
......
拍卖会散场。
人群往出口涌。
苏沐曦把斗篷裹紧。
怀里揣着虎血管子，低着头往主通道走。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目光。
三号区域的铁栅栏后面，一个留着寸头的精瘦男人正盯着她的背影。
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到下巴的旧疤，左耳缺了半截，穿一件黑色风衣。
腰间别着两把匕首。
青狼会副会长，绰号毒蛇。
刀疤强死了。
中层死了一批。
但青狼会的架子还在。
毒蛇是裴锐在青狼会直接对接的二号人物，刀疤强在的时候负责南片区，毒蛇负责北片区和鬼市的地下交易。
他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矮胖子，凑过来低声说：
“蛇哥，那个斗篷花了十五万买虎血，身上肯定还有值钱货。一个人来的，没带帮手。”
毒蛇舔了舔嘴唇。
“跟上。”
十几个人从不同的出口散开。
无声无息汇入雨幕中。
......
苏沐曦出了鬼市入口，酸雨浇下来。
她拉紧斗篷帽檐。
沿着旧工业区的废弃管道往棚户区方向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
她脚步慢了半拍。
五级空间感知铺开。
方圆五十三米内。
背后，八个气血波动。
左侧管道岔口，三个。
前方三十米处的废弃厂房二楼窗口，两个。
合围。
苏沐曦的手伸到背后，指尖碰到杀猪刀的刀柄。
刀背贴着她的掌心。
“来了十三个，不够分的...”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停步。
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再近一点。
近到她一刀能劈两个的距离。
在她头顶六米高的管道上，一个戴獠牙面具的身影正跟着她一起移动。
楚夜一手扣着管道接缝处的加强筋，另一只手拖着那把一百八十斤的玄铁链锤。
链锤的铁球悬在半空。
钢链被他用气血裹住，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从拍卖场出来就跟上了。
不是跟苏沐曦。
是跟那十三个尾巴。
筑炉境的嗅觉在雨水里依然精准，十三个人的气血波动像十三盏灯笼一样清晰。
其中领头那个。
左耳缺了半截，身上有一股子蛇蜕皮的腥味。
青狼会的人。
楚夜的眼神在獠牙面具后面冷下来。
白天去老兵营收保护费...
晚上又盯上他老婆...
他松开链锤的锁扣。
咔哒。
金属脆响被雨声盖住了。
两个人。
一个在下面准备拔刀。
一个在上面准备砸锤。
都不知道对方在。
都觉得自己在保护对方。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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