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天没亮出的门。
板车是从废品站借的。
轮子缺了一块橡胶皮,推起来咣当咣当响,在积水路面上碾出两道泥痕。
四大桶碎骨头。
三十斤蹄筋。
油布盖着,麻绳捆了两道。
为了这点肉,楚夜跟三个收泔水的老头差点动手,最后加了五十块钱才拿下来。
“好险,他们差点就死了...”
......
老兵营的铁门还是合不拢。
但围墙上那个青狼会的狼头标记没了,如今那里是一个拳头深的凹坑,砖渣碎了一地,水泥断茬还是新的。
楚夜推着板车进院子。
先闻到的是过期营养膏的塑料味,然后是猪油渣子的哈喇味,最后是酸雨泡过的铁锈味。
墙根底下照旧蹲着人。
铁柱从里面出来,独臂,空袖管别在腰带里,左手推开铁门又掉了一层锈屑。
他看见板车上的东西,没问。
“铁叔,把人叫齐。”
“都过来。”
铁柱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动了。
有拄拐的撑着站起来,有坐轮椅的自己摇过来,有啃营养膏的把铝箔包揣进兜里,连那个上润滑油的瞎眼老兵都摸索着挪过来。
没人问为什么。
先集合,再听令。
这是规矩。
刻在骨头里的。
楚夜从车底抽出一块烂铁皮靠墙上,拿焊条当笔:
“蹄筋提炼润滑脂,全套流程三步。”
白色划痕刮在铁皮上。
“第一步,碱液泡四小时去杂质,烧碱兑水一比十五,温度六十到七十。温度高了蛋白质变性出不了油,低了泡不干净。”
铁柱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铁皮上的字,左手五根手指无意识在裤缝上敲着节拍。
“第二步,高温蒸煮六小时提取油脂。锅炉用咱们老兵营里那台废弃的,铁叔你看过没有?”
“看过,”
铁柱接话:
“三号车间那台立式蒸汽锅炉,炉膛没裂,就是进水阀锈死了,管路有两处穿孔。”
“能焊?”
“给我半天。”
“行。第三步,冷却过滤分装。滤网用三层纱布加一层活性炭,分装桶,我从黑市订了二十个,明天到。”
楚夜用焊条在铁皮右半边画了条竖线,隔开。
“碎骨熬骨粉,四步。砸碎,烘干,研磨,压片。前三步靠人工,最后一步压片需要设备。”
“营里那台液压千斤顶行程太短,一次只能压一片。”
“加个延长杆和模具底座,一次压五片。”
铁柱脑子里已经在算结构了。
“您画图,我看可行性。”
楚夜搁下焊条:
“成本和利润,我算过了,当着大伙的面说一遍。”
院子安静下来。
“蹄筋润滑脂,原料成本五十一桶,黑市售价八百。日产三桶,日利润两千二百五。”
“碎骨粉补剂,成本二十一份,黑市卖一百五。日产四十份,日利润五千二。”
“两项合计,日利润七千四百五。”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老兵。
“三十个人,每人每天分两百五。”
没人说话。
楚夜知道他们在算什么。
过期营养膏十块一袋,一天三袋,三十块。
两百五,是八倍。
够吃饱。
够买药。
够让那个瞎眼老兵不用再拿猪油渣子糊义肢关节。
“剩下的进公共账户,买维修材料和基础药品。账目公开,铁叔管账,谁都能查。”
铁柱听完全套方案。
院子里只有锈铁门在吱呀响。
他站在那儿,空袖管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脸上那些旧伤疤在灰白天光下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小兄弟。”
“嗯。”
“我们这群废人,还有用?”
楚夜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管。
“铁叔,你左手装弹比双手新兵快两秒,焊接精度能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这不叫废人,叫特长。”
铁柱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眶里有点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他把右袖管重新别紧,转身走向三号车间。
“老赵,跟我去拆锅炉进水阀。老孙,你去找纱布和活性炭,仓库西边第三个架子上应该还有。”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兄弟,那锅炉管路穿孔那两处,我用双层焊加铜皮包覆,保你三年不漏。”
楚夜点头。
铁柱走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动。
拄拐的去搬碎骨头,坐轮椅的在地上铺油布准备分拣蹄筋,连那个瞎了右眼的老兵都摸索着找到了碱液配比需要的量杯。
这时张胜推着轮椅过来,把一张地图铺在膝盖上:
“小楚,你上次说想知道渊底暗桩分布。我跟老伙计们对了一下,江陵市辖区内,我们能确认的有七个据点。”
楚夜蹲下来看地图。
七个红点标在不同街区。
“还有三个存疑的,需要实地确认。”
楚夜把位置全部记住。
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扫过营地角落——
三个老兵在用碎布条缠绑断了的拐杖,两个老兵在拿树枝练习单手格挡的动作。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放弃的。
心里做了个评估。
铁柱,原涌泉境初期爆破手,右臂被三阶异兽咬断后光团碎裂跌至启灵中期。
如果补充足够的气血补剂和修复光团碎片的材料,有可能恢复到启灵巅峰。
张胜,双腿截肢,但精神系天赋还在,三公里内感知地形变化。
坐轮椅照样能当侦察兵。
另外几个曾到涌泉境的老兵,一个断了三根肋骨压迫肺叶导致体力减半。
一个脊椎损伤只能靠支架行走。
但他们的战斗经验和对异族战术的了解,是任何上城学院都教不出来的。
三十个人。
不是废铁堆。
是一个被锈蚀的武器库。
只要有人给他们上油。
楚夜把这个结论压在心底。
帮着把碎骨头从板车上卸下来,搬进车间...
......
同一个上午。
菜市场。
苏沐曦系上粉色小熊围裙,取下杀猪刀,开始切今天第一扇变异猪。
隔壁老李头的豆腐摊没开。
卷帘门上贴了张纸条:
欠费三月,强制回收。
王妈挎着菜篮子过来,要了两斤前腿肉。
“沐曦啊,听说了吗,南街那个开小卖部的赵叔一家,昨晚被人带走了。”
“谁带的?”
“城防军的车,没挂牌照,半夜来的,连赵叔他闺女都没放过,才十二。”
苏沐曦切肉的手没停。
“什么罪名?”
“窝藏逃犯。但赵叔那人你知道的,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就守着那个小卖部,能窝藏什么。”
王妈接过肉付了钱,走的时候回头:
“沐曦,你这阵子少出门,城防军查得紧,见人就扫身份器。”
苏沐曦把刀插在案板上。
窝藏逃犯。
周文。
裴家还在查。
而且查到了棚户区普通居民头上。
她记住这件事,继续切肉。
......
快到中午的时候,摊子前多了一个人影。
苏沐曦抬头。
老狗。
上次城外猎杀裂甲鳄的C组队长。
“姑娘,有个活儿。”
苏沐曦放下刀。
“说。”
“三天后,城外第七废墟区。二阶巅峰铁背蝎,体长十二米,甲壳硬度比裂甲鳄高两个等级,尾刺带神经毒素。悬赏三十五万。”
“我一个人?”
“四人队。但需要一个空间系做定位和封锁,你那手微尘切割正好。”
“分成?”
“四人均分,你到手约六万出头,扣完税。”
苏沐曦在心里算了一下。
六万,加上这几天卖肉的收入,差不多能把钱罐子重新填起来。
“干。”
老狗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次的雇主不是猎人工会。”
“谁?”
“是军方,星火第三军团,破阵营。副统领亲自签的委托单,点名要你。”
“副统领叫什么?”
“顾长青。”
老狗说完这个名字就走了。
苏沐曦把这个名字记住。
顾长青。
星火第三军团,破阵营。
“不认识啊...”
“难道...是爸爸当年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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