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曦收摊的时候太阳偏了。
渊底没有太阳。
但人造恒星的光从穹顶缝隙漏下来,角度变了,打在菜市场案板上的影子就斜了。
她拎着一袋猪肝往家走。
猪肝是留给苏建国的,补血。
......
推开家门。
苏建国在客厅坐着,轮椅停在桌边,面前搁着半碗没动的营养膏,勺子插在里头,膏面结了层薄皮儿。
“爸,给你带了猪肝,晚上炒了吃。”
苏建国嗯了一声,没回头。
苏沐曦把猪肝放进厨房。
洗了手,走到苏建国身边蹲下来。
“爸,我问你个人。”
“嗯。”
“顾长青。”
苏建国手里正在擦那枚铁十字星勋章。
擦勋章的布停了。
不是顿了一下那种停。
是整个人从肩膀到手腕全僵住的那种停。
勋章从指缝里滑出去,磕在地板上,弹了半圈,正面朝上。
苏沐曦伸手去捡。
“别捡。”
苏建国嗓子发干。
苏沐曦手缩回来,抬头看父亲的脸。
苏建国目光落在窗户外面某个很远的地方。
“星火第三军团,破阵营。”
“那是个不死人。”
苏沐曦等着后文。
“爸,什么叫不死人?”
“字面意思。”
“他跟你一个部队的?”
“不是一个部队,但在同一段防线上打过。”
苏建国的手搁在轮椅扶手上。
“星火防线第七段崩了的那一年,别的营撤了,他没撤。带着三十七个人堵了十九个小时。”
“活下来几个?”
苏建国没回答。
他把轮椅摇到窗边,背对着苏沐曦。
“别惹事。”
“爸...”
“我说了别管。”
苏建国的声音沉下去。
轮椅在窗边停住。
铁拐横在膝盖上,隔开整个话题。
苏沐曦盯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几秒。
他的肩膀比上周又塌了一点。
脊背弓着。
整个人缩在轮椅里,跟屋子里的旧家具一样。
分不出谁是谁。
她没再问。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那个写了一半的破本子,翻到空白页,拿圆珠笔写了三个字。
顾长青。
在下面画了条横线,又写了一行小字。
星火第三军团。
破阵营副统领。
爸爸不让问。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去。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切猪肉切了一上午,虎口处磨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这双手,三天后要去城外杀十二米的铁背蝎。
而发委托的人,是她爸当年在防线上认识的。
“是巧了还是故意的...”
苏沐曦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
巷子口。
楚夜正推着空板车往回走,板车轮子少了块橡胶皮,咣当咣当在积水里碾。
两个人在巷口碰上了。
“去哪儿了?”
“送货。”
“送什么?”
“骨头。”
苏沐曦看了看空板车,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油布上沾着碎骨渣和一点血水。
“你呢?”楚夜反问。
“收摊了,回来给爸做饭。”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
对视了一秒。
谁也没提今天各自去了哪里。
苏沐曦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
硬水果糖,五毛钱一颗的那种,透明包装纸里裹着橘色的糖球。
“给你。”
“什么意思?”
“买路费呗,你给我做了一早上的汤。”
楚夜接了。
拆开包装纸塞嘴里。
橘子味的,甜得有点上头。
“走了,推车还得还。”
“嗯。”
苏沐曦踮了下脚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空板车,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转身往家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
楚夜嘴里嚼着糖,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点。
幅度不大。
但被她逮着了。
小丫头步子一快,头也不回。
“哼...”
......
半小时后。
老兵营,三号车间。
锅炉前面铺了一地工具。
铁柱蹲在地上,独臂,左手捏着一把12号扳手在拆进水阀的最后一颗螺栓。
螺栓锈得死紧。
扳手卡进去,身子压低,手腕一拧。
咔——
断了。
“拧太猛。”
铁柱拿尖嘴钳一点一点往外夹断在里头的半截残件。
楚夜蹲在旁边递工具。
“铁叔,你之前在星火防线驻守哪一段?”
“第七段。”
铁柱头也不抬:
“东起灰峰隘口,西到乌水河桥,全长四十七公里,我们营负责其中十一公里。”
“破阵营听过没?”
铁柱的手停了一下。
半截螺栓夹在钳子尖上。
他没拽出来,也没松手。
“怎么,你认识破阵营的人?”
“不认识。听了个名字,顾长青。”
铁柱把螺栓拽出来,扔进地上的铁盒里。
“是个副统领。”
他拿起一块破布擦手:
“以前在防线上风评两极。”
“怎么个两极法?”
“一半人说他救了整段防线。”
铁柱把破布搭在肩上,走到锅炉侧面查看管路穿孔的位置。
“另一半人说他杀了第七段一半自己人。”
楚夜蹲在原地。
救了整段防线。
杀了一半的人。
这两句话如果同时成立,意思就是:他用一半人的命,换了一段防线。
“那你呢,铁叔,你觉得他是哪种?”
铁柱弯着腰查看管路,空袖管垂下来。
“我没资格评价。”
他换了个角度蹲下去,声音从锅炉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第七段崩的那年,我右臂还在,跟他隔了三公里。他那边打了十九个小时,我这边打了十一个小时就被咬断了胳膊。”
“后来呢?”
“后来他把防线堵住了,我被抬下来了。在他那边没死的人,后来一个字都不提那十九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你问他们,嘴巴跟上了锁一样。”
铁柱从锅炉底下钻出来。
看了楚夜一眼。
“小楚,如果你跟破阵营有交集,记住一件事。”
“嗯。”
“顾长青这个人,讲道理。”
“但他讲的道理,跟别人不一样。”
铁柱说完就不再说了。
低头重新点燃焊枪。
楚夜把铜皮递过去。
没声张。
但那句话记住了。
他讲的道理,跟别人不一样。
可什么样的道理,需要用一半人的命来讲呢?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答案。
但有一件事确定——
这个人,点名要苏沐曦去接猎杀任务。
不是猎人公会。
是军方。
星火第三军团,破阵营副统领,亲自签的委托单。
一个在防线上用三十七条命堵了十九小时的人,不可能随便在渊底找个杀猪的姑娘去杀铁背蝎。
他要的不是苏沐曦。
他要的肯定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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