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青。
这个名字从下午开始就卡在脑子里,拔不掉。
但有件事不能再拖。
周文的药费该续了。
楚夜拐进李记黑诊所那条巷子。
走到最后一个弯,停了。
诊所后门前站着个人。
二十出头,瘦,塑料框眼镜,左耳垂下面一颗黑痣。
军校制式外套。
不认识。
楚夜贴墙退进暗角。
感官铺开——
诊所里面三个气血波动。
一个极弱,周文。
一个平稳偏老,老大夫李。
第三个年轻,启灵后期,跟门口这人吻合。
刚进去不久。
要是动手的话,现在的自己打得过,可动静压不住。
楚夜蹲在暗角没动。
倒是那人身上没有裴氏城防军统一配发的防护涂层味道,外套上沾着廉价洗衣皂和油墨的气息,是军校文职人员的味儿。
不像打手。
但不像,不等于不是。
继续等。
大概十五分钟。
老大夫从后门探出半张脸,朝巷子里看了一眼。
楚夜从暗角走出来。
“李叔。”
“你来了。”
李叔压着嗓子:
“里头来了个小伙子,说是周文军校同学,叫方亮。”
“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说是认识铁十字暗号。执法所墙上画的那个,他说周文跟他提过,渊底老兵的信号。顺着摸过来的。”
楚夜没出声。
铁十字。
他亲手画的。
原本是用来给下城老兵打气用的——
“有人还记得你们”。
没想过这个暗号会把别人也引过来。
“这个人,您信?”
“周文认他。”
“周文认他。不等于我认。”
楚夜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某个角落,标了个“待查”。
掏出现钱递过去。
“我要见周文。”
李叔接钱,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多大?”
“十八。”
“十八...”
门带上了。
李叔最后那句嘟囔传过来,模模糊糊:
“手上的事儿不少了吧...”
楚夜没接话。
摸出修罗面具扣上。
进了里屋。
床上的周文睁着眼。
两条腿吊在自制牵引架上,石膏从大腿裹到脚踝。
“你是谁?”
楚夜掏出两片骨粉补剂搁在床头。
“一天两片。老兵营的事我会想办法,养伤为主。”
周文没接,视线往下扫。
扫到鞋底,停了。
灰色的泥。
不是棚户区带铁锈碴子的黄褐色土,是执法所周边特有的水泥粉尘和工业灰混合物,颗粒细,粘鞋底洗都洗不干净。
再往上。
楚夜右手虎口外侧,极淡的灼痕,粉色。
周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替我谢谢苏叔。”
楚夜没接话:
“先吃药。”
周文沉默了大概五秒。
“我不问恩人真容。”
“这句话,我爸教我的,他说战场上救你命的人如果没摘面具,你就一辈子别问。”
楚夜点头:
“你爸教得好。”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周文撑着上半身想坐起来,石膏拽着腿:
“裴家清洗退伍兵档案,不是为了省钱。”
“是为了把渊底所有能打的老兵抹干净。”
周文靠在床头:
“三个月后,他们要在渊底主动撕开虚空裂缝。”
“不只江陵?”
“一百零八州。同步开启!”
“主动撕开?”
“嗯,代号叫净土。”
楚夜没动。
但凳子腿在地面上咯吱响。
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两公分。
“裂缝一开,兽潮灌进来,屠杀下城。”
周文咳了两声,嘴角渗血。
楚夜扯了床头纱布递过去。
周文擦了嘴,接着讲。
“裂缝一开,兽潮灌进来,屠杀下城。”
“这样死多少都算异族干的,上城一分钱抚恤不用出。”
“事后用重建的名义,把各州下城地皮收回去重新划拨。”
“内部叫阶级洗牌。资源、人口,全部重新洗牌,分给降临派和万族前哨站。”
楚夜终于开口。
“退伍兵是下城唯一会打仗的群体。”
“对。”
“所以提前抹档案。让他们连去武器库领枪的身份认证都刷不出来。”
“裁撤令不是省钱,”
楚夜的声音很轻:
“是拔牙。把猎犬的牙全拔掉,再放狼进来。”
周文看着他。
这个戴修罗面具的年轻人,反应比他想象的还快。
“你怎么查到的?”
“军方文档系统截了三份加密调令,从云巅第三州向渊底运输虚空裂缝稳定器组件,分三批,走民用物流伪装工业设备。”
“第一批已经到了。”
虚空裂缝稳定器。
楚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大考审核那天,走出六中校门,人造恒星中间有一道黑色裂缝在蠕动。
当时以为是眼花。
现在想想,那东西不是错觉。
“调令有备份吗?”
“没。都在执法所终端里,被抓的时候来不及转移。但方亮有一份副本。”
“方亮?”
“军校同学,今天来看过我了。你在外面应该碰见了。”
黑诊所后门口那个瘦高个。
“靠得住?”
“他家渊底九十三州,爸妈码头扛大包的,妹妹在公养中心。”
周文看着天花板。
“渊底的人,信得过渊底的人。”
“还有一件。”
周文声音又低了半格:
“城防军新增了排查清单,说是把渊底所有未登记的私人诊所,黑诊所,挨个翻。”
“方亮说最快三天,从北往南。咱们在东南角,排在后面,不超过一周。”
一周。
周文双腿胫骨粉碎性骨折,现在挪不了。
七天之内得找新的藏身点。
“那裂缝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
“裂缝稳定器组件的具体安装位置?”
“不清楚,裴虎的密档库是物理隔离,不联网的,实体终端在云巅第三州裴氏庄园地下三层。”
“我进不去。”
“我知道你进不去。但你把消息传给苏叔,传给老兵,看有没有上面的门路...”
“没有。”
楚夜答得干脆。
周文闭上眼。
“那怎么办?”
“你先把腿养好。”
楚夜站起来。
“胫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八周才能拆石膏。下周我接你去老兵营。这期间哪儿都别去。”
“苏叔还好吗?”
“还行,脾气大了点。”
“替我跟他说一句。”
“你说。”
周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血口子又裂开一条。
“第七段防线的档案,我被抓之前复印了三份,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声音很轻。
每个字钉在地下室的墙上。
“他们清不干净的。”
楚夜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
双腿被碾成七截碎骨,从飞梭上吊着游了半座棚户区的街,被电棍烧了不知道多久。
但他被抓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档案多复印了三份。
“知道了,我转告。”
走到门口。
回头。
“对了,那个铁十字暗号,是画给你看的。”
“意思是,有人记得你们。”
门关了。
周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见过那个年轻人的脸,不知道名字。
能在执法所三楼杀裴虎,画铁十字,把人送到黑诊所,两万块眼都不眨扔出来的人——
做事不会没有后手。
......
楚夜出了诊所。
净土计划。
三个月。
一百零八州。
数字太大了。
大到他现在连边都摸不着。
还是先守住身边人。
巷口杂货铺门前站了几秒。
楚夜掏出四块钱,买了一瓶渊底高粱,六十二度。
炖虎血用半瓶。
剩下半瓶。
够泼一个人的脸。
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废弃信号塔。
两公里外,那个波动还在。
比他强。
楚夜从第一天发现就知道打不过。
但周文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
时间不够了。
打不过,也得去。
今晚,先吃虎血。
吃完,去信号塔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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