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吃了顿饭。
苏沐曦洗碗的时候楚夜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后背,心里把事情排了个序。
第一件就是信号塔。
蹲了半个月的那个东西,昨晚装甲车过来的时候没动。
不是一伙的。
要么是敌人在观察,要么是第三方在等。
不管哪种,拖到现在不处理,就是给自己脖子上挂计时器。
“我出去一趟。”
“去哪?”
“老兵营那边还有批骨头没卸完。”
苏沐曦哦了一声,没回头。
楚夜出了门。
没往老兵营走。
绕了个大圈,从废弃信号塔后方的排污管道摸上去。
管道里全是油污和死老鼠。
楚夜戴着过滤面罩爬了十二分钟,从信号塔内部检修口翻出来。
塔顶平台。
风很大。
一个人坐在那里。
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叠痕笔挺。
左脸从太阳穴到下颌骨一道缝合过的陈年伤疤,针脚粗糙,不是医院缝的,是战场上拿缝衣服的线草草拉拢的。
他腰间别着一把断枪。
枪管从中间齐齐断开,断面被人打磨成了镜面。
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星火第七段,三排。
“也是个老兵?”
男人手里拿着望远镜,面前搁着一壶凉茶。
看到楚夜从检修口钻出来,坐姿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上来。”
楚夜站在检修口边上,没往前走。
感官铺开。
气血波动的强度从塔顶往外扩散,没有边界。
涌泉?
不够。
神门?
不止。
再往上。
压迫感从皮肤渗进骨膜,每一寸肌肉纤维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往下按。
极昼。
王境!
如果这个人想杀自己,跟捏蚂蚁没区别。
“你是谁?”
“大夏星火第三军团,破阵营副统领,顾长青。”
顾长青把望远镜放下。
从壶嘴往搪瓷杯里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坐。”
楚夜没坐,也没接茶。
“你在这看了多久?”
“从你杀六中教导主任那晚开始。”
顾长青语气平淡。
“小子,你手法很干净。”
“但化尸水用量不够,下水道出口的径流系数你没算对。”
“雨季污水流速大约是旱季的三倍,冲刷路径多四百米,我在管道尾端找到了一截没腐蚀干净的指骨。”
楚夜的手收紧了。
那是第一次。
王林和三个异族暗桩。
当时觉得做得滴水不漏,原来从头到尾都有人在塔顶看着。
“别紧张。”
顾长青站起来。
比楚夜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身形不壮,偏瘦,像一把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条,把多余的料全敲没了,只剩下最结实的一层。
他往前站了一步。
压迫推过来,不是光团能量。
纯粹的肉体力量从这个人的骨骼深处往外溢。
楚夜两只脚在地面上蹭了蹭。
稳住重心。
“我不是来抓你的。”
顾长青走到平台边缘,两只手背在后面,往下看。
整个江陵渊底灰扑扑的,棚户区缩在最底下。
“裴家那条线,军方高层有人在查,但查不动。”
“降临派在议会有十七票,我们只有十二票,正面走程序走三年都翻不了盘。”
“但他三个月后要在渊底一百零八州同步撕裂虚空,我们没有三年。”
楚夜眼皮跳了一下。
净土计划。
周文说的那些东西,这个人也知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顾长青转过头。
伤疤在灰白天光下拉出一道深色阴影,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在江陵渊底,用最不讲规矩的方式,把裴家的暗桩一个一个拔掉。”
“同时保护那些退伍老兵活过兽潮。”
“小子,说实话,你在二十天里做的事,比我在江陵渊底蹲了半年的成果还多。”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天赋,不在乎你的力量从何而来,我只在乎你杀人干不干净。”
楚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评估。
极昼王境。
相当于自己筑炉中期往上数三个大境界。
大夏武学体系里,筑炉对标启灵,燃血对标涌泉,狼烟对标神门,镇狱对标极昼。
中间隔了三道悬崖。
这个人如果有恶意,自己现在已经凉了。
但他蹲了半个月没动手。
说明他需要的不是杀人,是合作。
“条件?”
“第一,恢复你和苏沐曦的联考资格,安排进江陵上城的军武高中,聚气室一小时抵你在外面啃三天鹿肉。”
“第二,江陵军方会提供老兵营基础补给,包括医疗物资和气血恢复制剂。”
“第三,兽潮当天,我和我的破阵营会到场,渊底其余107州也有我们的布局,咱们只需要管江陵这座小城...”
楚夜听完三条。
每一条都扎在他最缺的地方。
联考名额,老兵营补给,兽潮救援。
这个人做了多少功课?
“代价?”
“兽潮之前,拔掉江陵市辖区内裴家所有的暗桩。”
“多少个?”
“四百二十七个。”
楚夜没出声。
四百二十七。
刀疤强说的是三百多。
“你的数据比我的人多了一百。”
“因为你那个数是从刀疤强嘴里撬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辖区往下两层的人。”
顾长青语气还是平得:
“四百二十七是我用半年时间逐一盯梢确认的。”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拔?”
顾长青面对着楚夜:
“我是军方在编人员。我来动手,等于军方对裴家宣战。第二天裁军令就能把整个星火第三军团编制撤没。”
“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你身份器上写着非超凡者,城防军扫你连第二眼都懒得给。”
“你杀的人,官方记录里叫失踪。上面追查不到军方头上。”
楚夜明白了。
他要的是一把没有握柄的刀。
砍完了人,查不出谁在用。
“还有一件事。”
楚夜发现盲点:
“你说盯梢了半年,但你这信号塔上的水壶是半个月前才搬上来的。望远镜支架底部有膨胀螺栓固定痕迹,新打的孔,锈还没生。”
“你不是蹲了半年,你是半个月前才换到这儿的。”
顾长青的右手食指在搪瓷杯把上敲了一下。
“不错。”
停了半秒。
“四百二十七是这六个月的总数据。”
“我在江陵蹲了四个月,一个半月前接到消息转移方位。”
“半个月前你杀了王林,我判断这片棚户区会是下一个爆点,搬过来了。”
楚夜眉头皱起:
“周文也给你报过信?”
“不是给我报的,是给他另一个同学报的,辗转到我这里。”
方亮。
楚夜把名字在脑子里又划了一道线。
周文,方亮,顾长青。
这条线比他想的深得多。
“我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三天。”
顾长青重新坐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三天后城外第七废墟区有一场猎杀任务,我安排的。二阶巅峰铁背蝎,甲壳硬度和毒素都比裂甲鳄厉害。你那个姑娘的四人队从西侧进,你从东侧。”
“算什么?”
“面试。”
顾长青把搪瓷杯搁在地上。
“我要看你们两个的真实战力极限在哪里。数据我有了,但数据不够,我要看活的。”
“如果我不去?”
“你会去。”
顾长青抬头看他:
“铁背蝎的晶核,黑市出手能卖六十万。你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是钱。”
楚夜看了他三秒。
“万恶的资本家...”
他转身,钻进检修口。
从管道里往下爬了六米。
上面传来声音。
“对了小子,你的保密意识还得练练。”
顾长青笑了,伤疤跟着一起歪了一下:
“不过不急。跟我走,活着回来就是你的本事。”
楚夜继续往下爬。
“我要跟一个人商量。”
......
“你那个姑娘?”
......
“我老婆!”
楚夜没再搭话,继续往下爬。
四百二十七个暗桩。
三个月。
平均每天拔四到五个。
一个人干不完。
要是有三十个老兵帮忙做情报和后勤呢?
要是苏沐曦突破涌泉境以后负责高阶目标呢?
要是周文腿好了以后重新接上军方内部的信息网呢?
来一个,杀一个。
批发着来...
楚夜从管道口翻出来,站在旧工业区的废墟里。
掏出身份器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回家跟苏沐曦摊牌。
不是摊全部的牌。
是摊一部分。
够她做判断的那部分。
......
巷口拐角处飘来炒猪肝的味道。
楚夜加快了步子。
怀里揣着三阶空间增幅光团。
昨晚突破的时候把光团转移到了冷库暗格。
今早又取回来了。
时间不多。
得编个理由给她。
就说是顾长青给的军方物资?
嗯,很合理。
继续走。
饭香味儿越来越浓。
厨房窗户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
楚夜在门口站了两秒。
推门进去。
苏沐曦正在灶台前翻锅,听到动静回了下头。
“阿夜,饭快好了,洗手吃饭。”
“沐曦。”
“嗯?”
“吃完饭,有件事跟你说。”
苏沐曦翻锅的手停了一拍。
铲子上冒着油烟。
“什么事?”
“关于三个月后的事。”
锅铲落回锅里。
油烟滋了一声。
苏沐曦没再问。
把火关小了一格。
“阿夜,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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