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六中那台老掉牙的升降梯往下坠着。
生锈轴承相互摩擦,发出怪响。
往下...
一直往下...
人造恒星的光芒被金属隔板一层一层切碎,最后变成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几根细线。
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劣质灵能灯管发出的暗黄色光斑。
这是下城棚户区。
是渊底。
没有阳光,没有希望,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班味儿。
......
“呼——”
苏沐曦刚跨出梯门就挺起胸口换了口气,结果直接被那股味呛得咳出眼泪。
楚夜手掌落在她背上顺着气,半开玩笑打趣了一句:
“从小住到大,还没闻出感情来?”
“谁说没有。”
苏沐曦揉着鼻尖,两颊还气鼓鼓的,白天的憋屈劲儿压根没散干净。
“就是一想到那个姓陆的嘴脸我就来气!”
楚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们走过一条窄巷。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皮棚,电线在头顶交错。
一个穿着破背心的大爷蹲在路边用锈铁炉子烤着什么东西,冒出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其实对楚夜来说也挺好。
因为这里有三块钱一个的红豆包,有吵吵嚷嚷的菜市场,有闻着臭吃着香的渊底臭豆腐。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苏沐曦...
“阿夜,我,我先回老宅去磨刀。”
苏沐曦走到个岔路口站定,紧紧捏着校服的衣角,说话的调子又带上了点结巴。
小姑娘眼睫毛忽闪着,透着点忐忑,满脸怕楚夜不愿的神态。
楚夜抬手在她头顶揉乱了那些发丝:
“去吧,别太累了。伯父今天去上城要补助金了,咱家肉铺又不开张。”
“嗯!”
苏沐曦重重点头,转身小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夜,晚、晚上我炖猪蹄给你吃!”
......
“行,多放点料!”
......
“好!”
她越跑越快,高马尾在昏暗的街灯底下一跳一跳,不断打在腰上。
楚夜就这样倚着发霉的墙皮。
目送那道背影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他脸上温和的神情慢慢退去。
目光瞥向另一个方向。
街角往东,大约五十米开外,有一条死胡同。
老渊底人都管那叫烂肠巷。
只因进去的人干的都是些生儿子没屁眼的烂事!
此刻,一个裹着教职制服的中年胖子,正缩头缩脑往巷子深处挪动。
楚夜认识他。
江陵六中教导主任。
王林。
白天复核资格的时候,就是这孙子跟在姓陆的考官屁股后头递材料,咧着大嘴宣读“楚夜同学基因不合格”的复核文件。
这标准的“狗仗人势小人得志脸”,楚夜记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让楚夜上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王林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聚气手环。
不管是款式还是成色,那玩意儿跟那个陆考官手上戴的如出一辙。
下城一个破高中的教导主任。
一个月拿死工资顶破天也就三千联盟币。
他哪来的闲钱去买三十万起步的奢侈品?
“天杀的老东西,那姓陆的我打不过,我还打不过你这个觉醒嘴上功夫的能力者吗?”
楚夜低声嘀咕一句,伸手探进旧外套的兜底。
他不急不慢朝烂肠巷的方向走去,路过家半掩着门的杂货铺,停了脚。
“老板,一把小葱,三块钱的。”
......
“好嘞。”
......
小葱到手。
楚夜提着葱,继续走。
脚步不快不慢。
一身做派,跟出门遛弯顺路打个酱油的普通渊底孩子一样。
只是右手不知不觉揣进外套内兜。
兜里有个包得严实的小纸包。
里头装的是掺过高度酸液的工业生石灰——
这东西是楚夜上个月在黑市掏了六百‘现大洋’才买来的稀罕货。
本是为了防身。
好比美利坚,渊底一入夜就是三不管地带,喝劣质灵能酒发酒疯的流氓多如牛毛。
上个月隔壁老张头起夜,只因挡了几个混混的道就让人把肋骨给踹折了。
可眼下,这包生石灰显然找到了更好的归宿。
......
楚夜后背贴住潮湿的砖墙,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蹭到死胡同的外沿。
他没往里进,先侧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有人在压着嗓子交谈。
两个人。
不对。
四个...
王林那尖细嗓门,谄媚滑腻:
“几位爷过目,这批货色绝对错不了。”
......
“还不错...”
接话的声音沉闷,粗糙,不像正常人的喉咙能发出的动静。
楚夜眼皮压低,小心地把头偏过半寸。
巷子尽头,王林一双苍蝇胖手搓得飞起,满脸堆笑,挤成一团烂菊。
对面站着三个披着宽大黑袍的黑影。
借着墙角的反光能看清那黑袍领口露出的皮肤上,长着些带棱角的硬鳞。
“异族...汉奸?”
那不是皮肤病。
那是异族杂种特有的渊鳞。
这伙人脚边立着个便携式投影仪,投在墙上的画面是两份孩子的基因报告。
楚夜定睛看到档案上的标签——
无基因插槽,下城公养院,无监护人。
......
王林的公鸭嗓又响起来:
“这俩孩子可是我花大工夫从系统里筛出来的,都是没爹没妈的穷鬼,就算人间蒸发连个立案的人都没有。”
他弓着腰补充:
“按老规矩给钱。”
“呦西...#%*&*”
其中一个披黑袍的怪物吐出一串带着口水音的怪叫,王林的腰弯得更低了。
“您把心放肚子里,上一批货不也办妥了嘛。”
......
上一批?
楚夜耳根子一动。
上一批是多少个孩子?
这狗东西干了多久了?
......
这胖子谄媚的嘴脸在光下显得尤为扭曲:
“这些下城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少上几个全当是耗子掉下水道了,哪儿会有人管?”
......
“畜生...”
楚夜靠回墙壁,后脑勺磕在墙砖上。
他牙关咬得很紧,太阳穴青筋跳了两下,胃里有股子火烧火燎的劲儿在往上蹿。
楚夜把那股上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咽回肚子里。
愤怒不解决问题。
手里捏着的生石灰和腰后别着的军刺才解决问题...
他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没去想那些烂俗的侠客梦,盘算的全是现实的账目。
王林手腕上那只环,拿到黑市上最少能折现二十万。
那三个异族倒卖活人,干的是刀尖舔血的买卖,身上起码带着几万现款。
弄死他们,少说二十五万到手。
这笔钱够给沐曦添好几顿上好肉排,还能换几支两万块打底的初级营养液。
而且——
他下意识看向掌心。
掌心深处那条半透明的进度条又在微微发烫。
死物的气血,对它来说,比什么营养液都好使。
“一举三得!”
楚夜稍微琢磨片刻。
弯腰把买来的小葱搁在脚下砖面上。
他翻出一个轻薄的过滤面罩扣在口鼻处,顺势拔出别在腰后的三棱军刺。
刃口发黑,不反光。
刀身涂了消光涂层,干的就是夜里抹脖子的营生。
这也是黑市买的。
花了八百!!!
......
做好准备工作。
楚夜顺着墙皮阴影往侧边挪。
这条巷子他太熟了。
哪块地砖里面是空的,踩了要响,右边那根排气管几秒钟吐一次气,这些细节全在脑子里装着。
毕竟这不是楚夜第一次杀人了...
他半蹲在暗处,嘴唇微动默数着排气的时间。
一...
二...
三...
排气孔准点打了个饱嗝。
顺着管口喷出一大团白花花的臭气。
楚夜趁着气声,脚底贴地接连滑出五大步,正好卡死在王林背后的视觉盲区。
三米...
两米...
几个异族刚好掏出移动设备。
王林那张油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这副认钱不认人的模样,和白天在复核处那会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妈的,更气了!”
楚夜捏碎油纸包里的石灰,左手的军刺紧贴大腿内侧。
“呼——”
把一口浊气吐净。
楚夜眼皮半垂,盯着前头的几个肉靶子。
“彼阳的,准备好爆金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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