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灶台上搁着碗温着的小米粥。
碗底压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阿夜,昨晚你身上氯化铵味还没散,外套泡盆里了,别穿出去。
楚夜把粥喝了。
纸条叠好塞兜里。
苏沐曦比他走得早。
这丫头越来越警觉了。
氯化铵是净骨剂降解有机物后的挥发副产物,她连这个都闻得出来。
楚夜换了件旧T恤出门。
路过老张馒头摊,照例拍了五块钱:
“油条两根豆浆一杯,搁苏沐曦摊上。”
老张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蒸笼的白气把所有表情都糊住了。
......
老兵营。
楚夜把据点里搜到的通讯密码本和三张照片拍在张胜面前。
张胜拿起照片。
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VRS-0047,JL-003。”
“你认识?”
“编号规则认识。”
张胜手指点着JL三个字母:
“江陵代号。003是序列号——江陵至少部署了三台。”
楚夜胳膊抱胸靠在焊接台上。
“三台什么概念?”
“单台覆盖半径两公里,三台组网校准,能在直径六公里内同步撕开一道稳定裂缝。兽潮灌进来,至少四十分钟不会自动闭合。”
“六公里直径。”
楚夜低声重复了一遍。
张胜的手指在手绘地图上画了个圈。
那个圈,把南街,旧工业区,棚户区,老兵营,大半个江陵渊底城区全罩进去了。
铁柱从里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焊渣。
“小子,你没砸那东西?”
“没。砸了裴家二十四小时换地方重来,还打草惊蛇。留着盯,等顾长青拿主意。”
楚夜把密码本推给张胜:
“里面有暗桩之间的联络频段和暗语规则,你来破。能反过来喂假情报更好。”
张胜已经在翻页了:
“三天。”
楚夜往门口走,停了一下。
“昨晚带出来的那两个人,到了吗?”
铁柱的脸沉了:
“凌晨五点多爬进来的。女的烧到三十九度,男的脱水,张胜媳妇在灌葡萄糖。”
“什么来路?”
“南街外围散工,前阵子被青狼会用招工名义骗进去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铁柱顿了顿:
“十九天,每天抽两到三次血。再晚两天人就没了。”
楚夜没回头。
走了。
......
同一时间。
下城执法所,三楼。
裴洵坐在裴虎生前用过的那张办公桌后面。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私人物品全清了,只剩一台军用加密终端和三份报告。
副官站在门口。
声音压得很低。
“化工厂据点十三人全部失联。厂区内部被清理过,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弹壳。”
“地下层?”
“VRS装置没有被移动,运转参数正常。但关押室铁笼空了,两个样本不见了。”
裴洵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间隔均匀。
“十三个人无声无息死绝,现场干净到一滴血都不剩。什么级别?”
副官咽了口口水:
“至少…军用级生物降解。”
“至少。”
裴洵从抽屉里抽出一沓A4纸。手写,铅笔。
上面是一张时间轴,从一个月前开始逐条标注。
王林失踪。
黄毛三人失踪。
刀疤强失踪。
冷库六人失踪。
裴虎被杀,身上搜出八万三不记名身份器。
鬼市十六人整建制消失。老兵营外围七人失踪。
两辆装甲巡逻车失联。化工厂十三人蒸发。
“一个月。五十七人。”
他把纸放下来。
“第一批用化尸水,第二批用提纯强酸,这次是军用降解剂。”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棚户区铁皮屋顶连成一片。
“什么样的人,能在一个月内切换三种不同来源的善后手段?”
副官没接。
裴洵替他说了:
“要么背后有军方的人,要么他本身就是军方的人。”
回到桌前,在加密终端上调出江陵下城热力分布图。
“排查范围从棚户区扩大到周边五公里。重点标注两个特征,第一,热辐射异常的非登记超凡者聚集点。第二,退伍军人聚居区。”
副官接过U盘。
“还有。”
裴洵的声音低了:
“毒蛇什么时候能动?”
“再生药剂注射六十小时后骨骼愈合率87%,机械义臂神经接驳完成,今天下午能下地。”
“让他来见我。”
“是。”
副官出去后,裴洵把那张手写时间轴又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裴虎那条上。
八万三不记名身份器。
他来江陵前就觉得不对。
裴虎贪归贪。
但八万三对一个外勤审讯员来说不上不下,刚好卡在“有点多但不够跑路”的数字。
太刻意了。
不是内鬼。
是有人在挑拨裴家自己咬自己。
能想到这一层的人,不蠢。
裴洵把纸叠好,锁进抽屉。
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第五十八个人不会太远了。
......
上午。
菜市场。
苏沐曦把楚夜留的油条豆浆吃完,手指上油花往围裙上蹭了蹭,开始磨刀。
王妈挎着菜篮子过来。
“丫头,排骨给我来两斤,带骨的。”
苏沐曦手起刀落,沿骨缝精准分离,切面光滑。
王妈每次看都咂舌。
付了钱,又凑近压低声音。
“南街来了几个生面孔,脖子上有青色纹身,狼头的,在巷口蹲着抽烟,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苏沐曦切肉的动作没停。
“几个?”
“三个。天没亮就蹲着。”
“王妈您慢走,下次来给您抹零。”
王妈拎着排骨走了。
苏沐曦的笑收了。
青狼会。
刀疤强死了,毒蛇被砸了半边骨架——
按道理架子塌了。
但人又出现了。
如果是散兵游勇翻盘,不需要天没亮就来蹲点拍照。
有人把他们重新组织起来了。
她把杀猪刀插在案板上,对隔壁摊位的姐姐说了声帮看一下,往南街方向走。
路过巷口。
三个人。
眼角扫过去。
左边穿灰色连帽衫的最高,一米八出头,领口露一截青色狼头纹身。
中间矮胖,叼根烟,手机举着在拍。
右边精瘦的蹲墙根啃包子,鞋底是新的。
气血波动很弱。
启灵初期到中期。
不是来打架的。
是来拍照发消息的。
苏沐曦没看他们第二眼,脚步不快不慢往前走。
矮胖那个拿手机偷拍了一张她的背影。
二十秒后,下城执法所三楼的加密终端弹出一条新信息。
附件是苏沐曦的照片。
备注:双系觉醒,启灵境巅峰,苏建国之女。
裴洵看了三秒,没关。
他把这条信息拖进了毒蛇的面谈准备文件夹里。
......
废品回收站。
老狗坐在一堆废轮胎上面擦短刀,看见苏沐曦进来,把刀收了。
“南街三个青狼会的人在蹲我。”
苏沐曦开门见山:
“启灵初到中,盯梢的,不是动手的。脖子上狼头纹,矮胖那个在拍照发消息。”
老狗擦刀的手停了两秒。
“丫头,你知道青狼会为什么在渊底扎这么多年的根?”
苏沐曦摇头。
老狗从轮胎缝里翻出一本油污覆盖到看不出颜色的账簿,翻开一页递过来。
数字。
密密麻麻。
进出账、猎物截留、赏金冒领、人口运输费用,每一笔后面跟着上缴比例——
七三分。
裴家七,青狼会三。
“他们不是帮派。他们是江陵裴家的白手套。”
苏沐曦盯着那页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毒蛇背后直接是裴洵?”
“大概率。裴洵到江陵三天,不可能只靠城防军那几个废物。他需要地头蛇。”
老狗把账簿收回去:
“还有一件事,云巅第三州一管三阶再生药剂,四百万。裴家舍得砸在毒蛇身上?”
苏沐曦安静了两秒。
四百万不是为了救一个帮派副会长。
鬼市那一夜,毒蛇是唯一见过修罗面具的活口。
裴家花四百万,买的是他那双眼睛。
“老狗叔,帮我盯那三个人的动线。不打草惊蛇,只记录每天去哪,见谁,消息发给谁。”
老狗点头。
“如果他们只是盯梢,就让他们盯。”
苏沐曦站起来:
“如果他们动老兵营,或者动我家...”
话没说完。
老狗把短刀别回腰间:
“丫头,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爹了。”
苏沐曦低头笑了下。
“我爹比我客气。”
出了回收站,往菜市场走。
路过巷口,三个人还在。
矮胖的又举手机。
苏沐曦步子平稳,脸上带着跟王妈聊天时的那种笑。
回到摊位,围裙系上,开始切下午的备货。
杀猪刀在应急光带苍白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毒蛇活了。
裴洵来了。
盯梢的在拍照。
合上脑子里的本子,刀尖在猪骨上一划。
骨缝裂开。
干净利落。
......
傍晚。
楚夜回到家,苏沐曦已经把蝎肉火锅炖上了。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
苏沐曦端着碗出来递给他。
“阿夜,毒蛇没死。”
楚夜接碗的手顿了一拍。
“谁说的?”
“老狗叔。南街来了三个青狼会的蹲我,在拍照。裴家砸了四百万三阶再生药剂把毒蛇救回来的。”
楚夜端着碗没喝,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四百万救一个帮派副会长。
不是为了让他继续收保护费。
毒蛇是鬼市那晚唯一见过修罗面具的活口。
裴家花四百万买的是记忆。
“你今天做了什么?”
苏沐曦把下午的安排说了。
找老狗盯三个人动向,不打草惊蛇,只记录。
楚夜听完,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筑炉中期体温加滚烫汤底,嘴里跟含了块铁一样。
“你做得对。”
苏沐曦坐在他旁边,肩膀靠过来。
“阿夜,裴洵来了,毒蛇活了,青狼会在盯我们。你昨晚刚拔了一个据点,他们肯定在排查。”
“嗯。”
“壁垒又松了。差一场实战。”
楚夜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别急。第一批名单四十七个,昨晚干了十一个,剩三十六。按据点吃,中间肯定有够你打的硬茬。”
苏沐曦歪着头想了想。
“猫猫头呢?”
“后天拿。粉色带耳朵,防弹的,八百。”
“八百?!”
“你二十块的面具挡不住子弹。”
苏沐曦鼓了鼓嘴,没再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应急光带闪了一下,比昨天更暗。
“阿夜。”
“嗯。”
“毒蛇如果找上门来怎么办?”
楚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进度条在指缝间发着微光。
“他找上门来,那就不用我去找他了。”
苏沐曦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我磨好刀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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