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老兵营地下防空管网里传来金属碰撞声。
铁柱在下面指挥搬焊接台,四百多斤的铁家伙拆成了三截,两个还能动弹的老兵抬着往暗道深处塞。
“轻点,接口撞歪了这批骨粉压片全废。”
楚夜没下去。
他蹲在大门内侧,感官铺开,盯着外围一公里的所有波动。
北边两公里外,装甲车引擎低转速运转,没靠近。
一个新的波动源从东南方向切进来。
气血收束成线,极细,军方制式特征,启灵中期偏下。
不是裴家的人。
方亮从废弃配电箱后面钻出来。
军校制式外套换成灰扑扑的工装,塑料框眼镜推到鼻梁最高处。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红色加密水纹封口。
“顾长青让我送的。”
楚夜接过去没拆。
先闻了一下。
上次在黑诊所,方亮身上是廉价洗衣皂和油墨。
今天多了别的东西——冷汗。
从后脊梁往外渗的那种,带着恐惧代谢后的酸味。
“看过里面的?”
方亮点头。
“吐了。在军校厕所吐的,吐完洗了三遍手。”
楚夜撕开封口。
一张纸。两面。手写。字迹工整。
抬头四个字:绝密/阅后焚。
左下角一枚拇指大的暗红印戳——断枪。顾长青的私章。
第一段是背景。
星火军方参谋部三日前与云巅世家联席会议达成初步框架协议。
核心议题——渊底108州战时人口调配方案。
楚夜一行一行往下看。
手指在收紧。
纸页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下城108州,抽签。50%青壮年编入前线破阵敢死队。
剩下50%——留守渊底。
上城的措辞叫“恩赐”。
体恤老弱妇孺,允许留在大后方,免于前线之苦。
楚夜把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了。
没有补充说明,没有附加条款,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三个月后的净土计划。
50%的人被送上前线当炮灰。
50%的人被圈在渊底等兽潮。
一半生,一半死。
不对——全死。
前线的死在战场上。留守的死在虚空裂缝撕开后灌进来的兽潮里。区别只是先死和后死。
而上城把后死的那一半叫恩赐。
方亮站在三步外,嘴唇干裂。
“顾长青的原话——军方高层已经被渗透成筛子,这纸妥协令三天后全域下发。他只能给你们弄到军方通道。大局,他一个人改不了。”
楚夜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参谋部不知道净土计划?”
“知道的人要么被收买了,要么已经死了。顾长青空口白牙没有实体终端数据,捅不穿。”
方亮说完这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楚夜没看他。
“走吧。装甲车在往这边推。”
方亮转身钻进配电箱后面的暗沟,三秒后气血波动消失在排污管道里。
楚夜退回大门内侧,帆布盖好,泥巴抹平。
地面上只剩十几个残疾退伍老兵。
有的瘫在轮椅上,有的拄拐,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是比水好不了多少的劣质烧酒。
铁柱坐在门口台阶上,独臂搁在膝盖上,闭着眼。
凌晨四点整。
两辆重型装甲车碾过老兵营外围碎石路面。
车顶GS-7的蓝光从前到后扫了三遍。
带队的城防军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满院子的残疾老头。
“他妈的一群老废物,连灵力波动都没有,扫个屁。”
装甲车调头走了。
楚夜等引擎声消失,才从门后阴影里出来。
铁柱睁开眼。
“走了?”
“走了。”
楚夜把信封递过去。
铁柱看完。
独臂攥着纸。
青筋从手背鼓到小臂,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痕。
“一半生一半死。”
铁柱的嗓子像砂纸刮铁:
“这帮狗东西,连杀人都要挑一半出来先磕头谢恩。”
楚夜把纸抽回来。
“三天后全域下发。”
铁柱抬头。
“你打算怎么办?”
“暗桩清除速度翻一倍。据点地下藏着虚空裂缝稳定器,我没砸,留着盯。第二批组件十五天后到,护送队涌泉中期两个加启灵巅峰六个。”
“你要截。”
“我要在截之前把第七废墟区周边十二个据点全清掉,堵死裴家预警网。”
铁柱沉默了三秒。
“隔热贴膜还剩两次。旧工业区管道那个启灵巅峰的波动源,我让人盯着。”
楚夜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
“铁柱叔。”
“嗯。”
“三天后政令下来,渊底的人会欢呼的。”
铁柱的手停住了。
“他们会觉得留在后方是上城的恩赐。会感恩戴德。会跪在地上,谢那帮杀他们的人。”
铁柱攥着台阶边沿的手指关节咔咔响。
楚夜没回头。
“所以我们得在他们跪下去之前,把屠刀砍断。”
走进凌晨的雾气里。
.....
回到家。
灶台上一碗温着的粥。碗底压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阿夜,粥晾了十分钟,不烫。你出去多久了?
楚夜把粥喝了,纸条叠好塞兜里。
进了里屋。
隔墙那边有呼吸声。匀得过头了。
“醒着呢别装。”
安静了两秒。
“你身上有泥巴味,还有酸雨的氯气残留。去老兵营了。”
“嗯。”
“出什么事了?”
楚夜靠在墙上。
把妥协令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隔墙呼吸声变了。
从匀变成一顿一顿的。
然后是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碎。
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沐曦?”
“磨刀石断了。”
声音冷下来,冷得不像她。
“阿夜。”
“嗯。”
“他们把108州的人当成两份猪肉。一份扔前线绞碎,一份关在圈里等开膛。”
楚夜没说话。
“高阶我打,低阶你收拾。我们把他们的案板砸了。”
楚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跳起来。
纸从边缘卷曲发黑,字迹一行行消失。
“他们喜欢把人分成两半——一半感恩,一半送死。”
纸烧尽了。灰烬从指缝间落下来。
“那我们就不分。全部暗桩,一个不留。”
隔墙沉默了三秒。
“好。”
又过了两秒。
“阿夜。”
“嗯。”
“面具后天拿?”
“后天。”
“猫耳朵上能不能加个铃铛?”
楚夜闭上眼。
“加铃铛暗杀的时候会响。”
“那就让它响。”
苏沐曦的声音从隔墙传过来。
“让那帮狗东西听听——猫来了。”
酸雨又下了。
铁皮屋顶被砸得叮叮当当。
楚夜躺下来,掌心进度条16%在血管里一跳一跳地烫着。
三天后。
渊底会欢呼。
而此刻,棚户区北侧两公里外,裴洵办公桌上的加密终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毒蛇。
附件是一张热力分布叠加图。
南街菜市场、旧工业区、废弃污水处理厂——三个点被红色三角标注连成一条线。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
疑似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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