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清晨六点四十分。
南街菜市场刚开张。
苏沐曦在摊位上切五花肉，楚夜叼着草棍蹲在旁边啃包子。
菜市场入口那块常年播劣质广告的全息投影屏突然闪了一下，广告画面消失，换成一个男人的脸。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悲悯。
屏幕底部滚动字幕：云巅第三州行政长官。
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精心调校过的温度。
“渊底同胞们。鉴于星火防线局势紧张，经上城议会与军方参谋部联席审议，现发布战时动员令。”
“下城108州将实行抽签制度，50%青壮年将光荣编入前线破阵敢死队，为大夏浴血而战。”
“其余同胞，包括老幼妇孺及未中签者，将获得上城特别恩赐——获准留守渊底后方，免受征召之苦。”
“上城与渊底，同舟共济，共渡时艰。”
屏幕暗了。
菜市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整条南街炸开了。
“留下了！咱们能留下！”
“不用去前线！不用去前线啊！”
卖馒头的老张扔下蒸笼盖子，一把抱住旁边卖豆腐的老刘，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蒸汽里又哭又笑。
王妈拎着菜篮子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着感谢神恩感谢上城。
几个年轻小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包烟散给周围所有人。
“上城到底还是有良心的！”
“我就说嘛，大夏不会不管咱们的！”
苏沐曦切肉的刀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脸，看着老张多塞了两个白面馒头给王妈说是庆祝。
杀猪刀慢慢放回案板上。
楚夜在旁边啃包子。没吭声。
草棍在嘴角转了两圈。
他站起来，往菜市场外围走了一圈。
路过巷口，三个青狼会的盯梢还蹲在老位置。
连帽衫大高个抽着烟，矮胖的在发消息，精瘦的啃包子。
今天不一样的是，他们脸上带着笑。
有恃无恐的那种。
矮胖的收起手机，站起来，大大方方走进菜市场。
走到老张摊位前，拍了一下摊面。
“老张是吧？上城委派的留守治安维护费，每月三千。”
老张笑容没了。
“三千？我一个月才挣两千出头……”
“嫌贵？行啊，你可以不留守，去前线当敢死队。”
矮胖的嗓门很大，笑着往下一个摊位走。
楚夜站在角落里，叼着草棍看。
身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跪，有人在被收保护费。
这群人不知道三个月后虚空裂缝会撕开。
不知道留守就是留在羊圈里等屠刀。
不知道他们感恩戴德的对象，就是把他们当祭品的刽子手。
楚夜把草棍扔进排水沟。
回到摊位。
苏沐曦还站在原地。
“走。”
“去哪？”
“老兵营看看。”
苏沐曦解下围裙，跟隔壁摊位姐姐说了声帮看着，跟楚夜往南街外围走。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矮胖的举起手机，对着苏沐曦的背影又拍了一张。
苏沐曦没回头。
手垂在身侧，指节一松一紧。
“压着点。”楚夜的声音很轻。
“我没怎么着。”
“你五脏六腑里那股劲在往外顶，壁垒在晃。”
苏沐曦吐了口气，把那股从丹田往上冲的胀感硬压下去。
“阿夜。”
“嗯。”
“他们真的不知道。”
楚夜没接话。
“他们是真的在感恩。”
苏沐曦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王妈跪在地上念了半天，老张多送了馒头。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
楚夜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所以我们干的事才有意义。”
苏沐曦没再开口。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老兵营走。
......
老兵营。地下管网入口。
铁柱一拳砸在三寸厚的合金钢管上，管壁瘪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
张胜坐在轮椅上，老泪从刀疤密布的脸上淌下来，淌进脖子里。
“这群畜生。把羊圈死在笼子里，还让羊对屠夫感恩戴德。”
铁柱靠在管壁上，独臂攥成拳。
“星火防线上死了多少人？第七段十九个小时，我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撕成两半。现在这帮坐在云巅上的狗东西，要把我们拼命守住的人当猪杀？”
楚夜蹲在入口处，没说话。
苏沐曦站在他身后，手搁在杀猪刀柄上。
“改不了大局，能改什么？”
张胜低头看着自己断了的腿。
“能改江陵。”
楚夜站起来：
“第二批稳定器组件十五天后到，我要在这之前把周边十二个据点全清掉。裴家预警网断了，组件护送队就是瞎子。”
“十二个据点，十五天，你一个人？”
“前几个我一个人。后面的，有人帮我。”
“密码本破译进度怎么样？”
张胜从轮椅扶手暗格里摸出一沓纸。
“联络频段锁定了三条，暗语规则破了60%。再给我两天，能反过来喂假消息。”
“两天够了。”
楚夜走到出口，回头看了一眼。
十几个残疾老兵坐在管网深处的暗影里。
断腿的，少胳膊的，半边脸全是疤的。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看着他。
楚夜转身出去了。
......
傍晚。
旧工业区东头，老邱五金店。
独眼老邱黑着脸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包裹，牛皮纸裹了三层，胶带缠得跟粽子似的。
“拆。”
楚夜拆开。
两副面具。
第一副——哑光黑，獠牙造型，面罩内衬银灰色气密涂层，左眼位置镶着红外光学镜片，鼻梁进气口有三层过滤棉。
第二副。
哑光粉色。
流线型猫脸轮廓，两侧各竖着一只三角形的防弹猫耳，耳廓内侧有细密金属骨架支撑。
老邱擦着手上的铁粉。
“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做粉色的。”
“好看吗？”
“你问我一个做了二十年军用装具的人，粉色猫耳朵好不好看？”
楚夜把两副面具收进背包。
“一千四，转了。”
“加急费两百你没给。”
“上次说的一千四包加急。”
“我说过这话？”
“你说过。”
老邱盯着他看了三秒。
“信你个鬼。给钱，一千六。”
楚夜又转了两百。
出门的时候听见老邱在后面嘟囔。
粉色猫耳朵，防弹的，上战场。
这世道是真的没法看了。
......
回到家。
苏沐曦坐在台阶上磨刀。
楚夜从背包里掏出粉色面具，啪一下扣在她脑袋上。
苏沐曦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耳朵的位置。摸到了两只三角形的猫耳。
硬邦邦的，手指弹上去梆梆响。
“好看吗？”
“你自己去照镜子。”
苏沐曦跑进屋里，在柜子上那面裂了半条缝的旧镜子前站定。
粉色猫脸面罩扣在脸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猫耳朵竖着。
她转了转头。
然后把面具推到头顶，露出一张笑得眼睛弯起来的脸。
跑出来。
“阿夜！”
“嗯。”
“太好看了。”
“嗯。”
“比你那个獠牙的好看一万倍。”
“嗯。”
“今晚能戴着出去吗？”
“不行，今晚没任务。”
苏沐曦把面具摘下来抱在怀里。
楚夜看着她的样子。
谁家好人抱着粉色猫猫头笑成这样，第二天要戴着它去砍人？
只有他老婆。
“下次出任务我跟你一起。”
楚夜点头。
“下个据点有两个涌泉初期，高阶的你来。”
苏沐曦把面具放在桌上，拿起杀猪刀。
“壁垒差一场实战。涌泉初期正好。”
楚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副黑色獠牙面具，跟粉色猫面具并排放在桌上。
一黑一粉。
一修罗一猫。
窗外，棚户区的欢呼声还在持续，有人在放鞭炮庆祝留守的好消息。
屋里两副面具安静地躺在桌上。
......
酸雨。
高的背上绑着一百八十斤链锤，獠牙面具在雨水里反射出哑光黑的冷光。
矮的手拖半人高杀猪刀，粉色猫面具上的猫耳朵被酸雨淋湿了，轮廓在暗光里清晰得很。
目标：
废弃厂区第二据点，青狼会残党桥头堡。
楚夜的感官铺开。
十四个波动源。
十二个启灵初到中期，两个启灵巅峰。
还有一个。
比启灵巅峰更厚重，更阴冷，夹杂着浓烈的药剂代谢残留。
毒蛇。
“十四加一。”
楚夜压低声音：
“十二个启灵初中期，两个启灵巅峰，最里面那个药味很重。”
苏沐曦空间感知同时铺开，一百一十三米全覆盖。
“门口两个暗哨，间距十二米。西北角五个人挤一块，在打牌。毒蛇在最深处隔间，没动。”
“门口你来。进去之后我清低阶，你找启灵巅峰那两个。毒蛇留给我。”
苏沐曦没答。
“怎么了？”
“毒蛇砸了四百万才活过来，再生药剂修复后身体硬度至少提一个层级。你打他的时候，我给你兜底。”
楚夜想了一秒。
“行。”
苏沐曦握紧杀猪刀。
四段弹射，七十九米，偏移两厘米。壁垒裂了大半。差一场实战。
今晚就是那场实战。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
苏沐曦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空间折叠。
一段，两段，三段，四段。
零点六秒，覆盖七十米。
门外两个暗哨连掏枪的动作都没完成。
一抹漆黑的刀光从雨幕中横切过去，角度极低，贴着地面。
两颗头颅飞起来。
切口平滑，雨水落在断面上被表面张力弹开。
血从脖颈处涌出来的时候，头颅还没落地。
苏沐曦第四段弹射的落点踩在大门左侧墙根，杀猪刀柱地，半蹲。
猫耳朵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粉色猫猫头首秀。
一秒后，楚夜到了。
一脚踹在十公分厚的防弹大门上。
门没开。
门飞了。
两百多斤的合金门板连同门框从墙体上撕下来，砸进据点内部，压塌两张折叠桌，花生米啤酒罐炸满地。
十几个人从各自的位置跳起来。
楚夜跨进去。
链锤从背上解开，链条一抖，铁球砸地。
链锤甩出第一圈。
半径三米，贴地横扫。
第一个人小腿齐断，惯性带着上半身往前飞了两米。
第二个人肋骨在铁球擦过防护背心的那一瞬全碎了。
第三个被飞出去的折叠桌残骸钉在墙上，铁腿从左胸贯穿出去。
剩下两个转身要跑。
链锤收回，军刺出鞘。
三步追上。
军刺插后脑，拔刺，转身，拳套崩山劲贴上最后一个的后心。
胸骨从背后炸开。
七秒。五个。
同一时间，二层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个启灵巅峰往下冲。
苏沐曦从侧面弹射上去，路径预设画出一条直线。
杀猪刀竖劈。灌尖。
前面那个启灵巅峰护盾在刀锋接触的瞬间碎成蓝白色光屑。
刀从左肩切入，出右腰。两截身体分别往两侧倒。
后面那个刹住脚，三级速度光团全开，转身就往二层跑。
苏沐曦没追。
第二条路径预设早就画好了。
弹射。
落点卡在二层走廊转角。
那人刚转过弯，迎面撞上一把从空气里闪出来的杀猪刀。
刀锋横切。
颈动脉断了。
血喷出来溅在粉色面具上。
苏沐曦用袖子擦了一下。
一楼角落三个值班的已经被楚夜收拾了。
楚夜蹲在地上，掌心逐一贴过尸体。
16%。17%。18%。19%。
十二个启灵境加两个启灵巅峰，合计吞噬完毕。
苏沐曦从二楼跳下来，作战靴落地闷响。
“十四个，清完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最深处的隔间。
铁门没动。
但门后面的气血波动在变。
从平稳变成剧烈起伏。
楚夜收回掌心。
进度条19%。
链锤提在手里。
铁门从里面被一只机械手臂撞开。
毒蛇站在门口。
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到手腕全是银灰色机械义臂，关节处嵌着微型灵能电池，蓝光一闪一闪。
左半边脸上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缝合伤疤。
他看到了獠牙面具。
然后看到了旁边拖着杀猪刀的粉色猫耳。
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疯狂。
“你...你们...”
楚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从獠牙面具后面传出来。
“听说你花了四百万才活过来？”
毒蛇的机械义臂嗡地一声启动，灵能电池全功率输出，金属纹路泛起暗金色光芒。
他不打算跑。
他打算拼命。
楚夜链锤脱手。
苏沐曦同一秒弹射。
粉色猫面具和獠牙面具，一左一右。
刀光和铁球同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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