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江陵市中心广场。
人海。
近万下城百姓被强制驱赶过来,黑压压站满了三个街区。
广场正中央搭着临时高台,十二米宽的全息投影巨幕悬在高台后方,播放着上城宣传片——画面里的江陵干净明亮,跟脚底下踩的碎砖烂泥完全是两个世界。
高台上,陆考官身披金边长袍,三等官徽在领口闪着光。
他的脸被全息投影放大了四十倍,投在广场四周的每一块屏幕上。
“渊底的同胞们,你们是大夏最坚韧的脊梁。”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而你们,被上城特许留守后方,免受战火侵袭。这是神恩,是上城对渊底最深切的体恤。”
台下有人在鼓掌。
不多。但有。
楚夜站在广场东侧一栋四层废弃商铺的天台上,獠牙面具扣着。
苏沐曦蹲在他旁边,粉色猫面具推在额头上,空间感知铺开两百三十米,广场四角的暗哨位置全部锁定。
“七个便衣,四个在人群里,三个在高台后面的通道。启灵中期。”
“不用管。顾长青的人会处理。”
楚夜的通讯器里传来张胜的声音。
“所有节点就位。全城四十七块公共投影屏,广场主巨幕,菜市场、南街、旧工业区的街道路牌屏,全部接管。”
“等我信号。”
台上,陆考官讲到第三段。
“感恩神恩,感恩上城的庇佑……”
楚夜按下发送键。
“现在。”
广场四周的投影屏同时爆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
全息画面花了。
陆考官那张脸扭曲了半秒,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页账目。
密密麻麻的数字。
人名,金额,去向。
第二页。
第三页。
每翻一页,人群里就多一个人认出了名字。
然后是录音。
广场上空的扩音器里,炸响了陆考官的声音。
跟台上那个版本判若两人。
“这批下城的双系基因极好,名额我直接剥夺了。今晚装箱送去七厂给神庭做活体样本。账打我私人卡上,三百二十万,一个子儿不能少。”
“那个苏家的丫头不用管,她爹断了腿成不了气候,等名额冻结令下来,她就是案板上的肉。”
广场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近万人醒了。
不是渐渐醒。是被铁锤砸醒。
人群里卖馒头的老张死死盯着屏幕上一个名字。
他侄子。
十九岁,双系觉醒,启灵初期。半年前突然失踪,官方说法是夜间出城遭遇兽袭。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基因样本,送七厂,编号JL-0217。
老张的嘴张了两次,合上,又张开。
第三次张开的时候,嘶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侄子……你们把我侄子卖了!!”
这声喊撕开了所有人的沉默。
咒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高台上。
陆考官脸上血色全没了。
他冲着耳麦大吼。
“切断主干电源!快切断!这是叛军造谣!城防军给我镇压!”
没人来。
城防军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战靴踏地声。
咚,咚,咚,咚。
从广场四周的街道涌出来。
一列列身披旧式战甲的士兵,重盾砸地,枪刺朝天。
破阵营。
重盾连成铁墙,封死了广场所有出口。
一辆军用指挥车缓缓驶入广场东侧,车顶站着一个人。
旧军装,半边脸的疤,搪瓷缸子端在手里。
顾长青叼着半根烟,看着高台上的陆伯言。
“破阵营防务演习,任何人不得越线半步。”
这句话说得不大声。
但整个广场都听到了。
防务演习。
陆伯言叫的城防军过不来。破阵营也不会动手。
但修罗可以。
陆考官词卡在嗓子眼里,脸色变了三变。
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全息投影塔顶部传来。
风声。
数十米高的塔尖维修平台上,一道人影站着。
黑色大氅在风里翻飞,猎猎作响。
獠牙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寒铁的冷光。
然后他跳了。
从数十米高处直直坠下。
大氅撑开,人影在近万人的视野里越来越大。
落地。
轰。
花岗岩地砖从落点向外炸开蛛网状裂纹,碎石飞溅出三米。
楚夜站在碎裂的地面中央,缓缓直起身来。
一百八十斤链锤拖在右手,链条在地上蜿蜒。
獠牙面具后面的视线,对准了高台上的陆伯言。
近万人在同一秒看到了他。
修罗。
从传说,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广场远处地下管网出口里,铁柱死死攥着战术平板看转播。
身边十几个残疾老兵无声地举起了拳头。
人群中有人在喊。
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人。
“我女儿也在名单上!她不是兽袭失踪的!是被那个畜生卖了!”
“我弟弟!我弟弟才十七岁!”
“杀了他!”
陆考官退了两步。
然后他不退了。
涌泉境中期的修为轰然爆发,气血从毛孔蒸腾而出笼罩全身。他从袍下抽出贴身灵能剑,剑刃上覆满腐蚀性的惨绿毒芒。
涌泉中期全力催动的一剑,空气都被毒芒染绿。
“区区一个见不得光的下城老鼠,竟然也敢审判我?”
冲下高台。
剑尖直指面门。
“这渊底的人,本——就——该——死!”
涌泉中期。
一个月前楚夜要绕着走的境界。
今天不用了。
毒芒剑劈到面前,绿光照亮了獠牙面具的每一条纹路。好快。
但不够快。
楚夜侧身。
很小的幅度。剑锋从肩头两厘米处掠过,惨绿毒芒在面具侧面腐出一道焦痕。
陆考官收剑反手刺——
来不及了。
楚夜右腿蓄力。
35%进度条的气血全部灌入右腿,从脚底沿胫骨过膝盖,汇聚在髋关节。
极道寸劲。
贴山飞踹。
右脚抬起来的速度比陆考官收剑快了三倍。
脚掌贴上涌泉中期护盾的那一瞬——淡金色光膜在接触点炸裂,碎片四散。
然后是胸骨。
金边长袍从胸口凹进去,肋骨断裂的声响密集得跟放鞭炮一样。
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四米,背朝下摔在高台台阶上,后脑磕出血。
楚夜一步跨上去。
右脚踩在陆考官脸上。
碾着那张刚才还在台上哭穷叫苦的脸,往碎裂的花岗岩里压。
陆考官挣扎了两下,涌泉中期的气血在35%进度条的碾压下溃散得七零八落。
楚夜从腰间抽出一柄断枪。
枪头只剩半截,断口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顾长青的信物。
他把断枪举在空中。
被劫持的广播系统把他的声音送出去,传遍大半个江陵。
“星火破阵营编外,代号修罗。”
声音冰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以大夏军法,判你叛国之罪。”
陆考官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求饶又想咒骂。
楚夜没给他选。
“就地正法。”
三棱军刺换到右手。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漆黑的刃线从上往下,切断了陆考官的脖颈。
人头从高台边缘滚下去,滚了两步,停在台阶最底层。
猩红的热血从切口涌出来,泼在高台背景板上那面写着“无上恩赐”的横幅上。
四个字被血浸透。从白底红字变成纯粹的血红。
楚夜甩了甩军刺上的血。
“这是下城还你们的谢礼。”
广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五秒后,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
整个广场炸了。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怒火倾泻出来。
老张跪在地上,不是感恩的跪。
对着天,嘶吼他侄子的名字。
地下管网转播画面前。
铁柱的独臂高高举起,攥着拳,青筋从手腕鼓到肩膀。
张胜坐在轮椅上,老泪从刀疤密布的脸上淌下来。
十几个残疾老兵发出嘶哑的吼声。
广场上,顾长青站在指挥车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
茶凉了。
他没喝。
嘴里半根烟烧到了尽头,灰烬被风卷走。
他没再点新的。
高台侧面,苏沐曦站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粉色猫面具扣着,杀猪刀垂在身侧。
她没出手。
不需要。
但她身后七米处的暗沟里,一个拿着狙击制导弩的便衣正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晕了。不是死了。
苏沐曦看着楚夜站在高台上,踩着陆考官的尸体,举着断枪。
猫面具后面咬了一下嘴唇。
她没出声。
六公里外。
下城执法所三楼。
裴洵盯着屏幕,手里的高脚杯碎了。
血和红酒混在一起,从指缝往桌面上滴。
屏幕上的画面被切断了。张胜的劫持信号在持续十七分钟后主动撤出。
但十七分钟够了。
全江陵都看到了。
账本,录音,人头。
覆水难收。
裴洵把碎玻璃从手掌里一块块拔出来。
“副官。”
“在。”
“给云巅第三州发加急密报。”
他把碎玻璃丢在桌上,血从手掌淌下来,声音没有起伏。
“就说江陵失控,请求增派涌泉后期以上的清剿力量。”
副官接过密码本转身要走。
裴洵又开口了。
“顾长青今天调了破阵营,说明他跟修罗之间不只是默许。”
副官停住。
“查顾长青。查他在星火防线上的旧部,查他每一个还活着的兵。”
“是。”
广场上。
楚夜从高台上跳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挡他。
破阵营的重盾墙在他经过的方向打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苏沐曦从电线杆后面闪出来,跟在他身后。
两副面具。
一黑一粉。
从近万人的注视中穿过去,拐进巷口,消失。
巷子里走了十几步。
苏沐曦伸手拽了一下楚夜的袖子。
楚夜停下来。
苏沐曦把猫面具推上去,脸上有泪痕,但在笑。
“阿夜。”
“嗯。”
“你刚才真帅。”
楚夜把獠牙面具摘下来,别在腰间。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街方向走。
身后广场还在沸腾。
苏沐曦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阿夜,那个账本上,还有别的东西你没跟我说吧。”
楚夜没回头。
脚步顿了半拍。
“回家再说。”
苏沐曦没追问。
但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楚夜的衣角。
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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