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曦停了脚步,衣角被拽住,楚夜也停了。
“账本上还有什么。”
不是问句的语气。
“回家说。”
“现在说。”
酸雨滴在棚顶,声音闷闷的。
“阿夜,你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右手食指勒在背包带子上,勒出了白印。”
楚夜没回头。
“你在台上杀陆考官的时候,手很稳。但你从金库出来之后翻那几页,手不稳。”
“能让你手不稳的名字,不多。”
楚夜转过身。
獠牙面具别在腰间,露出完整的脸。
苏沐曦猫面具推在额头上,眼圈红了,没有泪。
“是不是我爸的名字。”
安静了三秒。
他脑子里翻出账本倒数第三页。笔迹工整,墨水偏蓝,每个字刻得很深。
苏建国。七段军械师。自愿抽离S级空间系骨髓换取其女免作样本。买方,陆家。
自愿。
这两个字比所有脏话都脏。
陆家想要苏沐曦做活体样本,苏建国用自己的骨髓去换。骨髓抽干了,腿就废了。七段军械师,前线守了十九个小时的老兵,不是死在兽潮里,是被自己人抽成了废人。
所谓自愿,是拿女儿的命逼的。
但苏沐曦刚突破涌泉境不到七十二小时,经脉还没适应新境界的灵气循环。这种状态下知道真相,五脏六腑里的气血会直接逆冲。
不是暴走的问题。
是经脉炸裂的问题。
楚夜面不改色。
“是你爸。”
苏沐曦的手指收紧了。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掰开,捏在掌心里。她的手凉,指节绷得很硬。
“陆家当年吞了你爸的军功抚恤金,七段军械师的退役补偿,一分钱没到苏家手上。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金额,日期,经手人,全有。”
苏沐曦盯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楚夜没眨眼。
“等据点清完,第二批稳定器组件截下来之后,我带你去陆家讨这笔账。”
苏沐曦看了他五秒。
信了。
但握着杀猪刀柄的左手一直没松,指骨绷出白线。
“走吧,回家。”
楚夜转身继续走。
她跟上来,衣角又被攥住了。
他没回头。
掌心36%的进度条在皮肤下一跳一跳。账本上那行字烧在脑子最深处。
等她境界稳了。等她能承受。等他有能力替她挡住所有后果的时候,再告诉她。
在那之前,这笔账他先记着。
连本带利。
……
回到家。
苏建国的房间门虚掩着,老狗坐在门口板凳上,短刀搁在膝盖上。
“醒了一回,喝了半碗粥,又睡了。脉搏稳着。”
苏沐曦进去看了一眼,把被子掖了掖,出来。
“老狗叔辛苦了。”
“不辛苦。丫头,出门猫面具戴上,南街那几个盯梢的还没撤。”
老狗走了。
楚夜热了两碗粥,递给苏沐曦一碗。
“喝完睡觉。涌泉境刚破,灵气没跑顺,睡着时经脉自我修复最快。”
苏沐曦端着碗喝了两口。
“阿夜。”
“嗯。”
“陆家的账,我要亲手讨。”
“行。”
“连本带利那种。”
“我知道。”
她放下碗,进了里屋。灯灭了。
楚夜坐在外间。碗里的粥凉了,没喝。
36%。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强到站在陆家面前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翻了个身,面朝墙。
……
六公里外。
云巅第三州,陆家本家。
议事厅穹顶三十米挑高,灵能壁炉的蓝白火焰映得所有人面色忽明忽暗。
全息投影悬在厅中央。
播的是江陵广场的画面。循环播放。
陆伯言的头从高台边缘滚下去。热血泼在横幅上。
播到第三遍。
座椅上方,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了玉骨扶手。
喀嚓。
整块扶手碎成齑粉。
“公然审判上城官员。砍了头。万人面前砍了头。”
声音不大。
厅里二十多个陆家嫡系族人,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陆家家主站起来。
五十出头的面相,不高。但他一站,扶手两侧的玉雕开始龟裂。极昼王境的修为没有刻意释放,空气自己黏住了。
“传令。执法长老陆镇海,即刻下界。”
议事厅所有人同时抬头。
有人嘴张开了,没敢出声。
一个中年族人咬着牙站出来。
“家主,星火公约第七条……极昼王境不得干涉渊底事务。军方会以此为——”
家主看了他一眼。
一眼。
中年族人的膝盖砸在地上,额头磕在玉砖上。
“我要那个修罗挫骨扬灰。苏建国的女儿一条腿都不许留,活的带回来。”
脚步声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谁再跟我提公约,去陪伯言。”
门关了。
议事厅安静了很久。
……
下城执法所,三楼。
裴洵的加密终端弹出一条来自云巅的密报。
读完。
他拉开抽屉,没拿酒,拿出一瓶碘伏往手掌上被碎玻璃割出的伤口倒下去。疼得手指抽了一下,脸上没动。
“陆镇海。”
副官站在门口。
“裴副统领,陆镇海是——”
“极昼王境。陆家三大执法长老之首。气血境修为对标星火防线正面战场的异族将领。”
裴洵拧上碘伏瓶盖。
“这种级别亲自下来,修罗有三头六臂也是一具尸体。”
副官咽了一下。
“传令。城防军全部撤出南街周边三公里,巡逻车收回北区。”
“撤出?”
“极昼王境动手的范围内,站在那就是送死。”
裴洵把碘伏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
“等陆镇海碾碎了那两个人,我们去收尸就行。”
他关了屏幕。
不需要他动手了。极昼王境亲自下场,这盘棋已经不归他管。
办公室暗下来。
屏幕上修罗的杀人路线还残留着三条灰色轨迹的余影。裴洵在黑暗里坐着,手掌上碘伏的刺痛一阵一阵。
……
傍晚。
南街菜市场。
苏沐曦把最后一块案板洗完搁在摊位上控水。楚夜坐在台阶上拿旧布擦面具。
菜市场比早上安静了一截。广场的事传开了,来买菜的人少了一半。老张的馒头摊还在,蒸笼盖子揭开又盖上,动作机械,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他侄子的名字。
苏沐曦走到楚夜旁边坐下。
“明天继续出城猎?”
“嗯。第五废墟区东北还有一群三阶石甲蜥,价更高。”
“别硬打三阶,你涌泉初期还不到七十二小时。”
“有分寸。”
楚夜把面具翻过来,用布角擦进气孔里的灰。
酸雨停了。
棚顶积的水顺着铁皮边缘往下淌,啪嗒啪嗒。
然后那个声音没了。
楚夜擦面具的手停住。
水滴不往下落了。
悬在半空。
一滴,两滴,七滴,十几滴。
透明的水珠挂在铁皮棚边缘,一动不动。
楚夜后背瞬间发冷。
苏沐曦同时感知到了。涌泉境空间感知两百三十米全功率铺开,信号回馈的数据让她整个人钉在台阶上。
不是身体僵了。
是空气僵了。
重力在变。
周围三百米内所有物体的重量在往上攀。
一点五倍。
两倍。
三倍。
老张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蒸笼盖子,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怎……怎么回事?”
王妈拎菜篮子的手撑不住了,篮子砸在地上,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楚夜拽着苏沐曦从台阶上站起来。
36%的气血灌满全身对抗外压,勉强站住。苏沐曦涌泉初期的灵气撑着骨架,脸色发白,但没倒。
巷子口传来声音。
滚爬的声音。
有人在地上爬,爬得很急,胳膊和膝盖磕在碎砖上发出闷响。
老狗从巷口滚出来。
满身是血。
不是刀伤。不是枪伤。
皮肤下面的经脉全碎了,青紫色的淤血沿着手臂和脖子浮在表皮上。
他撞翻了三个摊位,翻了两个跟头,摔在楚夜和苏沐曦脚前。
嘴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嗓子眼里的声音被挤成一个字。
“跑。”
楚夜伸手拽他——拽不动。
不是老狗太重。
是重力还在涨。
四倍。
五倍。
菜市场的铁皮棚开始变形。支撑柱往下弯,铁皮瓦一块块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碎石和积水。没有人能站着了。所有人被压趴在地上,胸口贴着泥地,肋骨在承受五倍自身体重。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一声没出,直接晕了过去。
楚夜单膝跪在地上,36%的气血撑着骨架。苏沐曦靠在他肩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巷子尽头。
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每踩一步,地面就往下沉一截。砖缝里的灰尘被挤出来,从缝隙间喷成细细的灰线。
一个人走出来。
灰色长袍,两鬓霜白,面无表情。
他没有释放任何可见的气血波动。
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死了。
重力不再是五倍。
是十倍。
楚夜的膝盖砸进地砖里。碎石扎进膝盖骨,血从裤腿渗出来。
那个人停在菜市场入口。
扫了一眼满地趴着的平民,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开口了。
“修罗。”
两个字。
不是在找人。
是在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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