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镇海盯着自己的护体罡气。
被洞穿的部分。
窟窿不大，拳头大小。边缘整齐，穿透力恐怖。
罡气自动修复极快，不到三秒窟窿就合上了。但那种被一枪穿透的触感让他浑身僵了半拍。
他在极昼王境待了十一年。
最后一次有人穿透他的罡气，是在星火防线上跟三阶异族将领交手。
“谁。”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脚步声。
不是飞的。不是掠的。
是走的。
一步一步。
从广场东侧一栋半塌的楼后面拾阶而上。脚踩在空气里，每一步落下去，脚底的虚空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缩地成寸。
踏空而行。
旧军装。
破旧作战靴，鞋底磨得快平了。
左手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右手空着。
顾长青。
六公里外。下城执法所三楼。
裴洵通过远程监控死死盯着这个画面。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被腿弯推出去一米远。
踏空而行。缩地成寸。
这两个技能需要的修为下限——极昼王境后期。
顾长青。
废退的残兵。被军方除名的老头。那个在渊底喝劣质凉茶晒太阳的老东西。
不是废退。
不仅没废，他的境界在极昼王境之上。
裴洵的指甲在桌沿上抠出了五道白印。
广场上。
顾长青走到楚夜和苏沐曦前方十五米的位置，停下来。
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盖子歪着，里面棕黄色的凉茶晃了晃。
十五米外，楚夜单臂搂着苏沐曦，半跪在碎石堆里。两个人浑身血迹斑斑，衣服碎得不像样子。
但没倒。
陆镇海认出了来人。
脸上的暴怒消退了三分，换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忌惮。
但嘴上还撑着。
“顾长青。”
“你敢管我上城陆家的事？”
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你敢为了两个下城的老鼠，撕毁军方和世家的协定？”
顾长青没理他。
仰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凉茶。
凉了。
凑合。
然后他右手食指微微勾了一下。
就那么随手一勾。
那截插在地面里的断枪弹起来，倒飞而回。枪身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半，尾部朝前，枪尖朝后，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血色轨迹线。
那条线贯穿了天与地之间所有的空气。
噗嗤。
陆镇海的护体罡气在断枪接触的那一刻从中间裂开。
不是洞穿。
是整个罡气场从正面被切成两半。
断枪贯穿他的左肩，带着他整个人飞出去。
钉。
钉在身后二十米外的一面残墙上。
断枪从前胸穿到后背，枪尖嵌入砖墙，深度超过半米。枪身上弥漫着一层暗红色的煞气，沿着伤口渗进陆镇海的经脉，将他全身气血死死锁住。
连自爆的资格都没有。
陆镇海四肢挣扎。极昼王境全力催动的气血撞击煞气封锁，撞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回来。
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怒吼。
是嘶哑的，近乎哀嚎的声音。
前一秒还在南街上空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的极昼王境强者，此刻被钉在墙上，四肢还在徒劳地颤动。
顾长青走过去。
走得很慢。
脚步一下一下踩在碎砖上。
身后，楚夜搂着苏沐曦的手松了点，两个人互相搀着坐起来。苏沐曦脸上血泪交混，眼睛盯着被钉在墙上的陆镇海。
那双眼睛里没有解脱。
只有恨。
顾长青走到残墙前，看了看钉在上面的陆镇海。
仰头又喝了一口凉茶。
转过身。
看向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两个年轻人。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隐蔽在各个角落的探头。裴洵的，陆家的，张胜劫持后重新接管的转播节点。
全都在拍。
全江陵都在看。
顾长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灌着他的气血共振，从广场传出去，覆盖整个南街，覆盖棚户区的每一面铁皮墙。
“这两个人，星火破阵营今天特招了。”
广场远处地下管网里，铁柱攥着平板的手抖了一下。
“陆家要有意见。”
顾长青指了指天上。
“让你们家主亲自来星火防线找我唠唠。”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南街安静了。
然后不安静了。
地下管网里，铁柱把平板拍在大腿上，独臂攥成拳头高高举起来。身后十几个残疾老兵的吼声从管道深处传出来，嘶哑的，破碎的，但每一声都在震。
菜市场里趴在地上的人有的已经恢复了意识。老张从血水里抬起头，听到那句话，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破阵营特招。
只要进了破阵营的编制，下城任何个人，任何世家，任何势力再动他们——等同于向军方宣战。
等同于叛国。
陆考官签字冻结的大考名额，一张废纸。
裴洵布下的盯梢网，青狼会残部的渗透，城防军的装甲巡逻，全部变成笑话。
六公里外执法所三楼，裴洵慢慢坐回椅子上。
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包扎。
打了一局他输不起的牌。
广场上。
顾长青从怀里掏出两支药剂。军方特供高阶修复药剂，透明管体里的液体泛着淡金色微光。
朝楚夜扔过来。
楚夜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还搂着苏沐曦。
他没有先给自己用。
也没有先给苏沐曦用。
他从背包里翻出那本黑皮账本。翻到倒数第三页。
递到苏沐曦手里。
苏沐曦接过去。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陆镇海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回响——她爸的骨髓，是被这些人活生生抽走的。
她低头看账本。
一行字。
**苏建国。七段军械师。自愿抽离S级空间系骨髓换取其女免作样本。买方，陆家。**
看了两遍。
指骨捏着纸页边缘，越来越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痕。
没哭。
没喊。
没暴走。
杀气从她五脏六腑里一丝一丝渗出来，内敛到极致。
楚夜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废墟中间，浑身是血。
顾长青看着他们。
然后他指了指天空。上城的方向。
“小子，你们干得不错。”
搪瓷缸子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来。
“但视野太窄了。”
楚夜抬头。
“在下水道里清理几只耗子，改不了大夏的烂摊子。”
顾长青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云巅。那些高高在上的钢铁巨城，占着所有的阳光。
“真正的战场，在那上面。”
楚夜的声音从獠牙面具后面传出来。面具碎了一角，露出半截下颌，全是血。
“星火破阵营。”
他隔着面具直视顾长青。
“我们去。”
顾长青没接话。
楚夜紧紧握着苏沐曦的手。
苏沐曦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本账本，指骨惨白。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看天空。
楚夜替她说了后半句。
“上面那些人的命。”
他的声音很平。
“修罗预定了。”
顾长青看了他三秒。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最后一口凉茶。
转身往广场外面走。
旧作战靴踩在碎砖上，渐行渐远。
南街的酸雨又开始下了。铁皮棚已经没了，雨水直接落在废墟上面，落在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苏沐曦攥着账本。
雨水落在纸页上，把苏建国三个字洇开了一点。
她把账本合上，贴在胸口。
“阿夜。”
“嗯。”
“他把自己换了我。”
“嗯。”
“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他不会说的。”
苏沐曦安静了很久。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混着血，从下巴滴在账本封面上。
“阿夜，我要上去。”
“我知道。”
“找抽他骨髓的人。找签字的人。找买的人。”
楚夜把她握着账本的手覆住。
“一起。”
两个人站在酸雨里。
身后墙上的陆镇海还在挣扎，断枪上的煞气把他锁得越来越紧。
远处，顾长青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搪瓷缸子掉漆的光泽在雨里闪了一下，没了。
广场上趴着的人陆续坐起来。
老张从血水里爬起来，扶着蒸笼架子站住。他看到了站在废墟中间的那一黑一粉两个背影。
街对面巷口，老狗靠在墙上。刚才的极昼威压把他震得半身经脉碎裂，靠着一面墙勉强没倒。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想起了苏建国年轻时候的样子。
苏沐曦弯腰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粉色猫面具。
猫耳朵断了一只，面罩碎了一角。
她把断掉的耳朵拼回去，放在碎面具上面，端在手里看了两秒。
“老邱还能修吗。”
楚夜看了一眼。
“能。猫耳朵重新开模就行，面罩补一块。”
“钱够吗。”
“够。”
苏沐曦把碎面具收好。
两个人沿着南街往棚户区方向走。雨越下越大。
楚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陆镇海。
顾长青留了他一条命。
留着，是因为活着带回去比死了更有用。陆家家主要解释为什么极昼王境下界干涉渊底，军方要解释为什么有人违反星火公约。
这颗钉子钉在墙上，就是钉在陆家和军方的桌面上。
谁拔，谁承认内部出了问题。
楚夜收回视线。
进度条36%在掌心一跳一跳。
今天要不是顾长青，他和苏沐曦都是尸体。
两个人拐进巷口，消失在雨幕里。
身后，南街菜市场一片废墟。
碎铁皮和碎砖混在雨水里，顺着排水沟往下流。
老张蹲在蒸笼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截图。
他侄子的名字。
看了很久，合上手机。
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修罗。”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唇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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